是了,这才是世界本来样貌,都市是人啃挖了大地后生生造起的钢铁囚牢。
你知道我有时会幻想像这样上路,去很远的地方,就像《末路狂花》里一样。你有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乔木诚实回答:没有。她不听音乐,也极少看电影,她知道自己很无趣。
讲90年代初的美国,一对女人,她们开车去旅行,结果在路上杀了人,开始逃命,开着车穿过整个美国,想逃到墨西哥。
她们到了吗?
不知道。警方把她们给堵在大峡谷边上了。
然后呢?
然后她们就开车飞向了大峡谷。
坠到大峡谷里了?
贺天然摇头:没有。
飞越了大峡谷?
贺天然又摇头:不知道。电影结束了。
乔木淡淡地笑了:这辆车可没办法飞过大峡谷。何况这里不是二十世纪的美国,他们要想抓住我们,我们插翅也难逃。
至少现在我们逃出来了。
她们谈话声音很轻尽管乔木怀疑就算打雷也不会吵醒后排的小孩夜色也连带变得很轻,所有摆在眼前的问题如眼前山路般重峦叠嶂,需要弄明白的事情有那么多,她们却只是在谈一部电影。
此刻,谁都还不准备开诚布公,都各自隐在夜色中,像被薄云遮住的柔和月影,互相退避又互相照望。
又沉默地开了一段,乔木主动开口说:上次你给我发的短信,谢谢。
你没回我。贺天然笑着问罪。
我跟你不熟。乔木坦然回道。
我是你亲弟弟的未婚妻。
我跟他也不熟。
其实乔木曾想总有一天她会跟乔家宝老死不相往来,那么她也没必要结识贺天然。
贺天然给她发短信,那是啾仔离开的那天。
啾仔是乔木和阿婆一起养的狗,曾三次差点遭她爸的毒手。他恨狗,尤其恨狗竟然也会被爱这件事,他恨不得全天下都只爱他,只崇拜他,只围着他转。
啾仔是一只模样憨厚的广西土狗,咖啡棕毛色,短短的鼻嘴是黑色的,它的牙齿小小的,有一点地包天,很爱咧嘴笑。乔木十五岁那年在狗肉店为它赎身,迟一小时它就变成某些人的盘中餐,煮沸了酥烂了去填饱他们流着油的欲望。为此她花掉自己的早午饭钱,挨爸痛打几顿,饿了一周肚子。爸要将它杀了吃掉,说已花了钱,没有不吃的道理,乔木死死地抱着装它的笼子,整夜坐在家门外楼梯间,任由爸的皮鞭挥舞,任由他揪着她的头发拖她下半层楼,妈在屋里悲怆大哭,劝不动他,只好来求她,说这只是一只狗。
直到阿婆来解救她,阿婆将狗接走了。
阿婆死的时候她已二十三了,有工作,自己租房住,棺木出山那天爸说要上门去把这只狗打死,乔木比他更快,已经将狗藏到自己家里,为了它,她和他之间永远多一重仇恨她竟敢三番两次干涉他对这个家庭下属任何一条生命的主宰。
那年起她就跟啾仔相依为命,房东嫌弃她养狗,搬了家,新邻居怕狗,不愿意跟啾仔同乘电梯,嫌恶的态度令啾仔郁闷一整夜,但它不与人记恨,隔日还是向所有与它对上目光的人类摇尾巴,它年级渐渐大了,不会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是很温柔地轻轻地摇。
她省吃俭用几年攒下首付,买了一套一楼带小院子的二手老房,然后啾仔就病了。
她害怕回忆那半年。
她知道啾仔尽了全力了。
就在那时妈打电话叫她回家吃饭,说乔家宝带女朋友回来了,是做宠物医生的,人很开朗漂亮,就是年纪比家宝大了一点,跟你一样大,快二十八,不过妈在电话那头快喜极而泣了。总之家宝愿意就好,佛祖显灵,一切都变好了,乔木,要是你也带男朋友回来就更好,总要有个人来照顾你的呀听到这里她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