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正色道:是你的狗在偷看你洗澡,我在阻止你的狗偷看你洗澡。
它是一只狗,它有什么偷看不偷看的?贺天然弯腰去摸狗,我看我们可怜小狗是成了替罪的羔羊,对吗?她一边胡诌,一边带着她的爱犬从乔木身边飘走。
乔木无言地扯了扯嘴角。眼下又不是需要人帮忙生火的时候了。
贺天然进屋去穿外衣,高声问:要不要一起去遛狗?
乔木跟着走到厢房门边,倚住门框,你约偷看你洗澡的人一起去遛狗?
我是约帮我生火烧水的人一起去遛狗。
她们便带狗出门去,在这山谷间四处走走,晚些时候,也许就到镇子上去吃碗米线、另找家旅店住。
阿花婆托付的信已送到,谁也没提要离开,此地距离腾冲还有一千公里,国道绕的路要多些,走走停停,再加紧行驶个两天也就要到了,但谁也没提。
就当是中了毒后还需修整,就当是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目的地,没有哪个跨越千里也要相见的人。
她们沿着村落小道漫无目的地走,贺天然见有人家蒸了玉米,就去讨来当早饭吃,乔木沾了光,幽幽地恭维了她几句,两个人调几句笑,互相挖苦几番,谁也占不去上风。走着走着,她们望见地势低处一片空旷的水泥地,一堵矮矮的水泥墙将这片空地与两座丑陋的平房圈在一起。
一群戴红领巾的孩子在那用粉笔画了线的水泥地上跑来跑去,不停大声尖叫,贺天然嫌弃地撇嘴:这是村小学?好多讨人厌的小孩子。
乔木伸长脖子,寻找阿桃与阿李:好像有小孩子在吵架。
小孩子哪有不吵架的?小孩子天天都吵架。
那儿,拽着人跑的那个,不知道是阿桃还是阿李。
是阿李。因为阿桃正紧追在后头,大喊:阿李!阿李!莫管他了,听阿姐的话!你再这样,要把他给拖死掉了!
阿李紧拽着一个男孩,在水泥地上不停地跑。
那男孩不愿意跑了,百般想站住,可阿李发狠地拖着他,拖得他身上的套衫都掀到脖子上去了,他的脸已憋得通红,连脖子都是黑红一片,嘴里不断哭喊着:撒开我!撒开我!你这个疯婆子!
又被拖了几米,他终于崩溃,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放声大哭:我不跑了!我不跑了!我累了!
两个人都呼哧气喘,扭打得身上衣服凌乱不堪,阿李一声尖叫,用力地甩开男孩的手,令他一下失去平衡,仰头倒下,望着天空继续嚎啕。
我叫你讲我妈!我叫你讲我妈!阿李也哭着,边哭,边大声地骂,你晓得累,我妈就不晓得累吗?累了就要休息,我妈只是去休息了,我妈有什么错!
阿李哭得比那男孩更大声了,哭得山都要听见,哭得天都要听见了,她哭着,又一次声嘶力竭地喊:我妈有什么错!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村小学只有一个班, 只上半日课,晌午,村中家家户户都听着阿李的哭声下饭, 田地里头每一株作物都像被阿李的眼泪给多浇了一回水, 阿李放了学, 拖着脚步,嚎哭着走过村道。
孩子们谁都不敢再惹她, 纷纷背了包埋了头,四散隐没入自己的家中, 只有阿桃, 肩上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提着阿李的书包,小小身子迈着坚定的步伐, 一步一步走在前头, 每走几步她便站住, 回头来等阿李。
她也感到哀伤, 她被沉默给抓住了,可她没有流泪。
别的小孩都归家, 她们的家归不得,没有灶火,没有热饭, 她们去芳娘家,芳娘会站在自家廊上, 远远望见了她们, 就气沉丹田, 一声大吼:快些走咯!饭要凉咯!
每日吃过了午饭,大人们还要到地里去忙, 要做各种活计,小孩们往往就在山谷间到处奔跑玩耍,到了那个时候,阿李的泪也就止住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哭过不知多少遭,上学、哭泣、吃饭、玩耍,日子就由这四件事交替组成。至于阿桃,她的日子也是四件事,上学、吃饭、玩耍、照顾阿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