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的笑容闪亮,足以照耀最漆黑的夜。贺天然抬起头,看向陈一心紧闭的房门。她还像十年前,赚了钱就请她喝酒,买小礼物给她,却独独没有告诉她,她的理想将要陨落了。
有人追爱跨越九百公里,有人在理想的道路上走了十年未果,她们都将房门闭上,各自咀嚼着自己的人生。
爱和理想,都是会陨落的东西。
***
盘丝洞。
乔木醒来,房内明亮,昨夜她忘了拉窗帘,她一睁眼,往落地窗外望去,只见一个蓄火红板寸、身长一米八的女人在她窗外单脚站立,双手合十,手臂向上高举。
她想起自己昨夜闯入盘丝洞。
窗外这位是洞内的红发妖精,另还有卷毛妖精、肌肉妖精以及妖精头目。
昨日行程疲累,遗漏了贺真的消息,乔木拿起手机,复道:已到了腾冲,过两天会去香格里拉。
210不知何时睡在她身旁,夜里有人来过,或是至少有人打开过她的房门。
说起来,也不知来的这位是妖精还是人类210嗅见她醒来的气息,脑袋动了动,蹭了蹭她的颈窝,乔木摸摸它柔软的嘴皮子,利落地坐起身来是人类是妖精都好,她只想现在打开房门,立刻就能见到她。
乔木的盘丝洞见闻在新的一天中不断更新,比如她眼见卷发妖精在光天化日之下喝醉了酒,将自己脱得只剩一条内裤就跳进后院的温泉潭子里,然后被红发妖精从中拖出来,一路拖进屋子里来,胸前白晃晃,就这么晃了一路。正当她瞠目结舌、不知该看往哪里,冷血无情的妖精头目从她身后走过,说:要死也别死在我家里。
(*作者注:酒后请勿泡温泉。)
贺天然托着脸,欣赏着白晃晃的美景,然后阿爆拿了一条毛巾去把美羊羊给盖了起来盖的不是胸,是脸。
阿爆见乔木面有菜色,便体贴地说:没事的,美羊羊是东北人,她带我们去东北洗过大澡堂子,这一屋子都互相看过,谁也不吃亏。
这时美羊羊一把拽下蒙在脑门上的毛巾,指着乔木尖叫:你!你没给我们看过!你占我便宜了!
然后她就白晃晃地朝乔木直冲过来,乔木被震撼得面目全非,不知该怎么放置自己的眼睛鼻子嘴,贺天然笑得前仰后合,挡在她身前,和要扑上来撕她衣服的裸体女疯子嬉闹成一团。
阿爆真的烤了一只蛋糕,而且是一只巨大的草莓奶油糖霜蛋糕,她将蛋糕递给blue,blue举着蛋糕,像举着奥运火炬,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
用的是美声唱法。
然后所有人都声音雄浑地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陈一心高高地坐在沙发背上,弹着吉他为她们伴奏,像英俊的天神洒下圣音。210盯上了那只草莓蛋糕,疯狂地绕着火炬手跑圈。
正当乔木无措于自己不知道今天到底是谁的生日,她们又开始唱: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
然后是: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青山上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贺天然转过脸来看乔木,对着她深情地唱:举杯痛饮,同声歌唱,友谊地久天长
乔木毫不犹豫地别开脸去。
腾冲位处东七区,日落得晚,当暮色终于四合,乔木竟感到松了一口气盘丝洞一日胜过世上千年,这癫狂的一天实在太过漫长。
摇滚乐手们七歪八扭地散落在客厅各处,陈一心提议大家在睡前一起看一部电影,这是乔木今日以来听过最动人的提议,她想,至少没有人会在看电影的时候忽然把上半身脱个精光。
陈一心蹲在影碟架子边上,说:《末路狂花》怎么样?适合来做客的公路旅人。她回过头来看贺天然,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看?大学的时候,在丽江的青旅。后来我买了蓝光碟作纪念,还没看过呢。
贺天然没有回话,只不置可否地微微耸肩。
乔木想也许贺天然忘了,就在她们踏上这趟旅程的那一夜,在黑幢幢的十万大山中,她曾对她谈起这部电影,她说她有时会幻想,像《末路狂花》那样上路。原来她是跟陈一心一起看过,或许那时候,她心里真正想着的不是电影,而正是陈一心。
乔木想起自己将这部电影记在随身的记事本里,提醒自己有空时观看,现在她可以观看了,像个局外人,像个忠诚的观众,坐在这对曾经的爱侣身边,坐在她们共同拥有的五年记忆之外。
电影演了什么,乔木记不清了,只记得车子飞向大峡谷,片尾字幕滚动,她起身回房,倚在床头,翻开记事本,划掉了那行字。
既已看过,就不必再备忘。
她草草翻了一遍最近记下的十来页,她们每日行驶到了何处,吃了什么买了什么,住在哪里她翻到了被阿草撕掉的那一处缺口,还翻见某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小的字,写的是:黑咖啡,野木瓜酒,讨厌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