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你觉得或是我觉得,乔木只是在委婉地宣布她的决定。
乔木的唇角温柔地勾起,大约在笑话她的孩子气:你到了西宁,要学一大堆新内容,要结识新同事、新朋友、新动物,要趁着休息日好好去看一看新的风景、吃一吃当地的美食,这些新鲜的事会占据你的时间和身心,替代你恋爱的激情。但你瘸了一条腿的女朋友还困在原地,每天从早到晚地打扰你、向你索要关注,你知道她在屏幕那头眼巴巴地等你,你一旦抽不出时间、抽不出多余的情绪和精力去认真回应她,就会觉得愧疚,慢慢地这段感情就成为你新生活的负累
这就是你为我画的新生活图景?贺天然有些气恼地打断了乔木。
这只是合情合理的假设。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要在身心稳固的时候才去进入一段新感情,这是对双方负责的做法,否则我们的爱就会很快被消磨掉
那我就不去西宁。贺天然断然说道,她的理性已消磨殆尽,我不去了,明天我就去诊所办复职,让她们下个月照样排我的班,我的身心都稳固得很,不需要你来为我操心了。
乔木也加快了语速:那你就害我成为拖累你的罪人。
贺天然提高音量:所以你让我去,只是不想做拖累我的罪人是吗?
乔木定定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静,一句一顿地说:
那么,如果你留下来,有一天,我们之间结束了,爱消失了,到了那一天,你会不会有一丝的可能,想,要是当时去了西宁就好了?
贺天然的嘴唇发颤,方才冲上脑门的怒火炸成了烟云四散,她无法反驳,只能任由自己的所有情绪迅速向体外流失,她失去争吵的力气。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在西双版纳那天晚上对你说的话?
那个夜晚的她就像今日的乔木这般理性,她告诉乔木,一切都会过去。
她想紧跟着乞求道,如果是,那我向你认错好不好?我补偿你,好不好?
她没有,而乔木又笑了,笑得轻柔得体。
难道你希望我说,其实我心里恨西双版纳恨得要命,因为如果我们没去西双版纳,你就不会去救那头难产的大象,就不会上新闻,那西宁那边也不可能破格聘请你。我不在乎桫椤有没有误入歧途,不在乎那头大象有没有难产而死,不在乎你有没有灿烂前程,只在乎你会不会永远留在防城港,留在我身边,如果我告诉你,这才是我的真心话,那你不觉得我就太无耻,太自私了吗?
她以玩笑的口吻这样说着。
你要我承受这样无耻,这样自私的自己吗?
好漫长的沉默。她们同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面,彼此间距离不过半米,两颗心却好像已相隔千里,或者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互相寻找着对方却始终不得。
加菲猫玩偶靠在沙发的角落,静静看着她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乔木不记得那个当年将它送给她的女孩到底是谁,因为那根本不是她的小学同学,但她的记忆自行为她做了合理化修饰,若不是她的同学,那为什么要送礼物给她?
她只记得她站在学校对面的小食店里看那个女孩玩弹珠机,那是她去为乔家宝出头打架的次日,她的眼角还有一滩创可贴都遮不住的乌青。
那个女孩赢到了这只加菲猫玩偶,但好像不太想要,而且急着要走,嘴里说着:这个大胖猫,重死了,小孩子才喜欢这个呢。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见了乔木,顿时满脸好奇,说:你怎么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摔跤了吗?这样吧,这个送给你。
她不知道那小女孩玩了太久的弹珠机,玩到完全忘了自己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女孩把手中的加菲猫塞过来,当时她们都才一米出头,这只加菲猫快要赶上她们高了。
乔木急忙将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
对方不耐烦起来:快点拿着!我忙着呢,我妈咪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乔木只得听话地接了加菲猫,嘴里嘀咕道:妈咪妈咪的,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呢。
女孩娇蛮地瞧了她一眼,像觉得她不可理喻,但再没说什么,只是飞快地跑走了。
后来,她们互相忘怀。也许加菲猫替她们记着一切,但它不会说话,只能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们争吵,看她们的心隔着一堵墙,谁也没能记起对方,谁也没能找到对方。
贺天然总算再次鼓起勇气,怯怯地问道:但我们之间还没有结束,是不是?这段旅程的一切都还算数,是不是?
乔木也总算仁慈地应道:嗯。你先去西宁,好好安顿下来。
怎会不算数呢?至少,在这段路上,有一只狗找到了家,有一个越南女孩奔向了自由,有一座沉默已久的钟再次响起,有一道瀑布听见了少年的告白,有一个坏脾气的老太婆接到了挂念多年的姐姐的来信,有一对女儿看见了妈妈故事中的火车,有一个少年流出了心底的泪,有一个雪夜,两个五十岁的女人终于为自己唱了一首歌。
还有一头得到帮助的大象,它带来了西宁的福音作为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