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问他:“若你果真还惦念着丰州在押的诸多同袍,那就如实地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贪墨?”
常宁嘴唇嗫嚅几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有的。”
公孙照看着他乱糟糟的发顶,心道:果然如此。
挨着将卷宗看完,她便明白常案为什么会僵持这么久了。
常宁状告丰州督理后勤不力,这是真的。
因为丰州出现了大规模的亏空,刺史及以下官员上下其手。
丰州刺史状告常宁贪墨,这大概也是真的。
都护府的人前去调查,发现双方都不干净,那怎么办?
难道要赶在年关,把丰州上下,文武官员一网打尽?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好牺牲常宁了——在都护府看来,这也没冤枉常宁。
因为他真的贪墨了!
但是从常宁及其麾下士卒的角度来看,刺史等人的罪责比我们大得多,凭什么要问罪我们?
作为边军,我们是真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去拼的,凭什么稀里糊涂地给刺史被黑锅?
所以丰州府军哗变了。
事情传到天都,各方势力有所参与,便僵持住了。
要保常宁,就等同于要揭破丰州的烂摊子,捎带着暴露出都护府和稀泥,以至于酿成丰州哗变的恶果。
要保丰州的官僚体系,就要把常宁及他麾下近万士卒打成逆贼,论罪处死。
可是丰州的地理位置太特殊了,毗邻几大都护府,异族云集。
而常宁及其下属的哗变,本身其实也带有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色彩。
若是杀了常宁,丰州军民物伤其类,生了他心,又该如何?
近万士卒,就是近万个家庭,朝廷的一纸文书落下,这近万户人家,霎时间就会分崩离析!
这也必定会使得朝中武将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一旦有个万一,谁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所以,就这么僵持住了。
公孙照叫常宁说了事情原委,自己一一记述下来。
末了,又以叫常宁细叙前因后果的由头,叫戚队率暂留于此:“这两三日间,便有结果。”
戚队率心下微动,抱拳应声:“女史放心,戚某必定不负嘱托!”
……
公孙照用了两日时间,将常案首尾,从头到尾拟成文书,待到天子下朝之后,毕恭毕敬地递呈过去。
天子有些讶异:“你的手脚倒是很快……”
从头到尾瞧了一遍,她神色如常,甚至于还笑了一下:“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公孙照道:“不在其位,岂敢谋其政?”
天子说:“我让你说。”
公孙照遂行一礼,正色道:“文官也好,武将也罢,俱都是陛下的臣子,偏颇哪一方,都会使得另一方不满。”
“如此一来,不如公允处之,依法而行,起码,这可以让人心服,无从生怨。”
天子点点头,沉吟几瞬,又道:“叫主理常案的人都来。”
顿了顿,又说:“叫俊含和崔行友也过来。”
近侍应声而去,很快便请了相关官员来此。
天子也不说自己新收到的这份文书,只问底下众人:“常案审理得怎么样了?”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都没言语。
御史大夫童少章倒是起身开口了,她道:“回禀陛下,已经有了眉目,明天臣便递奏疏给您。”
天子又去看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
二人不得不起身告罪:“陛下,此案错综复杂,短时间内,只怕……”
天子又去看主管此案的右仆射郑神福。
郑神福起身谢罪:“陛下,毕竟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天子笑微微地瞧着他们,问:“那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等到今年年底?”
她掐指算了算:“那可有得等了,这才出正月呢!”
几人讷讷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