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许棠早晨起身, 便问木香:“昨日外头发生何事?”
木香一向谨慎,闻言便支支吾吾的,一旁的丁香便道:“听说是冯家那边……”
丁香不顾木香在旁边连连瞪她, 俯在许棠耳朵边把事情全都说了。
许棠听后倒也没有震惊,她并不是从前未经过人事的小娘子了, 男欢女爱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而且又是江朝成那个轻浮的,不定他怎么骗了冯素娘或是强了她,就算是顾玉成这样的, 一到夜里,连她的身子都没还没碰到, 便常常把持不住了。
只是婚前实在是不好听的,老夫人恐怕要被气个够呛,好的是这不是许家的娘子, 老夫人素日治家与教养总算没有问题,坏的也是这不是许家娘子, 人家在许家出的事,总要给个交代。
许棠觉得还不如直接去告了官,把江朝成抓起来算了, 反正抓他肯定是不会抓错的,可许家和冯家绝对不会答应,他们应当是想将此事平和顺利解决的,让江朝成和冯素娘成亲便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不知道冯素娘又是怎么想的, 若是江朝成诱骗或是强迫,那可真是太可怜了,许棠在心里暗暗为她担心。
不过许棠也插手不了此事,老夫人甚至连问也不会让她问的。
今日她也有对于她自己来说更要紧的事。
想起母亲林夫人, 许棠便心如刀绞,昨夜的场景总是时时跳出来浮现在她眼前。
她想要知道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想立刻把母亲从那个逼仄的小院里接出来。
可是眼下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薜荔苑干熬着,她从小居住的薜荔苑精致秀美,无一不舒适,林夫人却在那个阴寒的地方住了十几年。
甚至她上一世时都没有知道这些。
终于熬到了天黑,许棠草草用了饭,便说累了要睡下,木香她们见她这一日兴致都不高,以为她还在为老夫人不让她去见林夫人而不高兴,于是一边服侍她睡下一边又劝了几句,很快便被许棠打发出去了。
约莫到了子时,昨夜顾玉成差不多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许棠已经等不及,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到窗口,然后爬出去,
今夜没有昨夜那么乱,她更加要万分小心。
果然到了角门边,守夜的两个婆子都在,不过好在都是昏昏欲睡的,许棠躲在一旁的树荫里,倒是不会轻易被发现。
她睁大眼睛盯着门底下那道缝儿,很快片刻后,她便看见一个指甲盖大的小丸滚了进来,那两个婆子自然不会发现,不消片刻,便从昏昏欲睡到睡得东倒西歪,天上打雷都吵不醒了。
今日的角门是栓着的,顾玉成在外面恐怕是很难进来的,许棠连忙跑过去,怕待会儿这两个婆子中途醒来将门关上,便屏住气息没有去踩灭那个小香丸,只是小心翼翼打开了门栓,接着将门打开一个缝,直接侧着身子溜了出去。
顾玉成听见门栓的响动时便停了手上的动作,他倒是不怕是别人,因为这个又轻又慢怕被人听见的动静,明显是许棠在里面。
许棠出了门,看见的便是拿着一把小匕首的顾玉成。
“你干什么?”许棠看着他手里的匕首,问道。
顾玉成淡淡道:“用匕首把门栓拨开。”
“哦,那现在不用了,我自己先出来了,”许棠笑了笑,目光中透着些狡黠,“还是我机灵。”
顾玉成也没说什么,还是把她往昨日的老路上带。
许棠很怕路上遇着人,毕竟今日和昨日又不一样了,被抓个正着就完了,正好和冯素娘去坐一桌。
只是这条路也不知是怎么给顾玉成琢磨出来的,竟真没看见什么人,只有偶有两三次听到附近有人在说话或是有脚步声,顾玉成便带她往荫蔽处躲一躲,都没碰面。
饶是许棠也不得不承认,许家实在太大了,有很多她根本都不知道的路,也有很多可以藏污纳垢的地方。
或许是昨日已经走过一趟,也或许是她心急,今日仿佛还比昨日要快一些,很快便到了林夫人那里。
顾玉成还是按照老样子迷晕了门口的仆役,又去敲了两下门,今日陈媪来得很快,马上就给他们开了门。
看见门口站着的许棠,陈媪欣慰地笑了。
“赶紧进来。”陈媪道。
许棠跟着陈媪进去,但是今日走到外间,许棠便停住不再走了,只是往里间探了探头,看见林夫人没有像昨日一样躺着,而是靠坐在床上。
她小声对陈媪说道:“我先不进去了,免得母亲她激动。”
陈媪叹了一口气,让他们先坐下,然后给他们倒了茶,自己也坐了下来。
许棠便道:“陈媪,与我讲讲母亲的事吧,我想知道。”
陈媪自然不会拒绝,她先是拔出头上的素银簪拨了拨烛芯,才慢慢说道:“一开始因为乔姨娘的事,夫人只是身子不好,可后来……大概是一直郁结于心,夫人便渐渐糊涂起来,也不能见人待客了,老夫人见她越来越严重,很怕许家大夫人疯了的消息传出去,便干脆借口她生了什么痨病,将她关了起来,期间林家也来了人看望过夫人,看过之后便默许了老夫人的做法。”
许棠认真听着,陈媪说的话一个字都不敢落下,身上一阵一阵止不住地发寒。
这时顾玉成却忽然问道:“大夫人身子开始不好时,让大夫来看过吗,大夫怎么说?”
陈媪看了顾玉成一眼,没有回答他。
于是几人皆是沉默良久,许棠才又问:“那后来呢,母亲就一直是这样了吗?”
“被关进来之后,老夫人怕消息走漏,只让我贴身照顾夫人,其余事务皆是她几个心腹打理,连许家其他主子,也对此事不甚清楚。”陈媪忍不住抹泪,“这里那么小,天天将她关在里面,最多出来走动几步,夫人便越来越严重了,早几年还总是念着娘子,后来渐渐就不记得了,也不认得人了,如今也只认得我,还是因为我日日伴在她身边。”
“父亲他……知道这件事吗?”
陈媪默了片刻,道:“他不很清楚。”
许棠嗤笑一声。
自己的妻室,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究竟是由他做主更狠心,还是什么都不关心更狠心,许棠分辨不出来。
她笑完,便朝里面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扶着门框,怔怔地望着林夫人。
林夫人感觉到有人走过来,也立刻警惕起来,防备地看着门口的女儿,一只枯瘦的手紧紧拽着被褥,不知是害怕,还是要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