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极小的一声声响,是顾玉成将筷子轻轻放在了碗上,他摇了摇头。
“我不走,”顾玉成道,“我答应过四叔父的。”
许棠不由叹了一声:“我知道,你是觉得许家对你有恩,你才这么做的,但眼下我们还算安全,你在与不在,其实也是差不多的,倒不如赶紧走了,免得受牵连,你要报恩……”
许棠顿了顿,想起前世的时候他主动求娶自己,也不过是为了报恩,咬咬牙继续说道:“这些以后再说,其实你完全可以先脱身。”
顾玉成看着浮在汤面上的零星油花缓慢地飘动着,他再度说道:“我不走。”
“我把张辞打晕了,虽然他当时没看见我,但万一醒来,只要细想还是能猜到的,所以我根本躲不开。”顾玉成垂下眼帘,眼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翳,“况且,我也不全是为了报恩。”
许棠耳边似乎听见了什么爆开的声音,好像是不远处烛台上的烛花,她有些慌张,忽然不想继续说话了,顾玉成要留就让他留好了,随便他,她连忙又去吃碗里的面。
好半晌的沉默。
正当许棠渐渐放下心的时候,只听顾玉成忽然又说道:“棠儿妹妹,让我陪着你好吗?”
许棠手里的筷子一滑,噼里啪啦地掉在案上,差点掉到地上。
“不许说了,”她情不自禁地略提高了声音,“不准说这话。”
顾玉成想陪她,又说不全是为了报恩,那是为了什么呢?
她不懂,也不想懂。
他命定的良人并非是她,或许是姻缘簿上早就写好的,难道这一世发生一些不同的事,就能更改了吗?
不可能的。
所以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已经有过一次了,还不够吗?
无论是他自己想也好,还是为了报恩也好,任何理由都不可以了。
她不再接受他。
许棠定定地望着顾玉成,再次强调道:“你不准再说了,我已经定亲了,你对我说这样的话,李怀弥知道了……”
“如果没有李怀弥,你会接受我吗?”顾玉成打断她。
许棠倒吸一口冷气,努力使得自己已经滚烫的脑袋冷静下来。
“不接受。”
“为什么?”
许棠生平头一次,觉得顾玉成这样难缠。
“因为我不愿意。”
“为什么?”
许棠没有再说话了。
她继续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面,原本可口的阳春面,此时吃到口中,舌根也泛着微微的苦涩。
大概是顾玉成做的太咸了。
顾玉成也没有再说话了,两个人默默地各自吃完了一碗面。
顾玉成吹灭蜡烛之后,两个人又一同走出去。
外面没有灯光,昏昏暗暗的,这样正好适合说话,彼此看不清对方。
厨房旁边有一棵树,许棠走到树下去,步子缓下来,顾玉成也随之停下。
她抬头看了看昏惨惨又雾蒙蒙的月光从树叶和枝桠中漏下来,没有抵达地面便被夜色所吞噬了。
“今日的话,回去之后就忘记吧,我也已经忘记了,”她轻轻地咬着每一个字眼,“不要再说了。”
顾玉成蓦地笑了一下,许棠看不清他是如果笑的,究竟是释怀还是失望还是自嘲,或是其他什么,她不知道,只听见他笑,很短也很轻。
“连说都不可以了吗?”他问。
心中一股幽恨暗生,他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她就是一心系在李怀弥身上。
为了李怀弥,她连话都不让他说了。
上一世他就已经看清楚了,所以从来都没有对她说过什么逾越的话,他以为把人娶回家,她慢慢的就回心转意了,是李怀弥先辜负的她不是吗?
可她似乎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任何爱意。
她的情意好像已经在李怀弥身上消磨光了,一丝一毫都不肯分给他,他娶回家的就是一具泥塑木偶,会变成一个合格的妻室的泥塑木偶。
他一直在害怕,怕她还惦念着李怀弥,怕她以为他是乘人之危,还怕她觉得他只是在偿还许家和她施与他的恩情。
表面上,两人名正言顺,相敬如宾,暗地里,他只敢偷偷看着她,觊觎她,渴望着在床笫之间都不敢想的事。
然而到头来,她还是爱着那个辜负过她的人,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所以,说出来又怎样呢?
她还不是如此对待他?
许棠点了点头,半晌后才发觉他应该看不清,赶紧道:“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