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架?谷乐雨要怎么吵架,两个人用微信发消息吵架还是手语吵架,钟怀青想象了一下用手语吵架,下意识觉得好笑。又瞥见徐芝担心同情的神情,知道自己这样很没有礼貌。
钟怀青还无法理解共情一个聋哑人和带聋哑儿童的单亲妈妈,他的世界刚刚成型,觉得手语吵架很滑稽,觉得谷乐雨的祈使句让人讨厌,觉得无法沟通很麻烦,天然的想法。但钟怀青知道应该学习徐芝,多一些包容理解和同情,这才是正确的。
他试图理解。
可钟怀青只知道有很多聋哑人连助听器都不能用,谷乐雨还能用助听器,不应该感到幸运吗?为什么会不喜欢。
他问徐芝为什么,徐芝说庄阿姨也没多说,可能是不习惯吧,乐雨都八岁了,世界要推翻重来,多苦啊。有个词叫言传身教,你这样的孩子从小听爸爸妈妈讲话,听别人说话和学说话都是自然而然,乐雨不一样。
钟怀青因为徐芝的这句话对谷乐雨的怨气少了很多,又觉得自己找到理由可以多让着他一些了。
他之前没想过,声音对普通人来说是最平常的一件事情,可是对谷乐雨来说是未知的怪物,这么巨大的一个怪物闯进他几近静默的世界,他害怕还来不及,哪里有空去感激谁。
徐芝突然又想起什么,跟钟怀青说:“怀青,你多让着乐雨一点呀,他们聋哑人的表达跟咱们不一样的,我那天看见庄阿姨和乐雨聊天,乐雨发的消息都蛮颐指气使,还以为他是被惯坏了,其实聋哑人都是那样子,他们不知道语气的,你别因为这个跟乐雨生气。”
徐芝笑着看钟怀青:“怀青,你是乐雨第一个朋友,妈妈很为你骄傲。”
于是钟怀青又知道他自以为热心善良,其实从没有真的设身处地站在聋哑人的角度去体谅,钟怀青查了些资料,单方面便解开了两人之间的误会。
后来钟怀青教谷乐雨用叹号表达生气,却一直没有教谷乐雨用“请”、“可不可以”和问号,导致谷乐雨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对钟怀青“颐指气使”。
钟怀青把保温杯里的水喝光,仔仔细细把水渍控干净,把剥好的石榴籽放在保温杯里,一粒一粒剥得很仔细,剥坏的才自己吃掉,太甜了,他不喜欢,也就谷乐雨喜欢。
一个下午每个课间他都在剥石榴,剥得他同桌都忍不住问:“你干啥呢,给你嘚瑟的,直接吃得了呗。”
钟怀青不看他:“谷乐雨要吃。”
同桌不解:“他又不是手残废,要吃自己剥啊。”
钟怀青瞥他一眼。
同桌举手投降:“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错话行了吧。”
钟怀青懒得理他,他也懒得再理钟怀青,觉得钟怀青有大病。
晚上谷乐雨把钟怀青的保温杯带回家,他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一直戴着助听器。庄秀秀觉得难得,也不敢轻易说谷乐雨不喜欢的话题,怕惹了谷乐雨不开心他又把助听器摘了。不聊学校,不聊生活,庄秀秀想了半天才问:“这是怀青的保温杯吧?”
谷乐雨找来一个小碗,拧开保温杯,从里头倒出来的是一粒粒饱满通红的石榴。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清甜的汁水,谷乐雨仍旧手语:钟怀青买给我。
谷乐雨指保温杯,代指钟怀青。
在谷乐雨这里可以用很多词语来代替钟怀青,下雨天,谷乐雨比“雨伞”就是钟怀青;连绵的阴天,谷乐雨又说钟怀青是太阳;肚子饿的时候,钟怀青又变成了“吃”,心情不好的时候钟怀青就是开心。
其实庄秀秀不能每次都看懂,只是当谷乐雨的话里需要一个除他自己之外的主角,一般都是钟怀青。
庄秀秀却没有谷乐雨那么开心:“也是怀青帮你剥出来的?”
谷乐雨点头。
庄秀秀看儿子一会儿:“怀青是好孩子,但是不要老是麻烦他,你可以自己剥石榴的,乐雨。”
谷乐雨慢慢吃石榴,少有人一粒粒吃石榴,但谷乐雨吃得珍惜,不愿吃快,也不答这句话。
很多时候庄秀秀都在心软,比如八岁那年谷乐雨哭着说害怕,说他不要戴助听器,庄秀秀知道什么是“正确”,却选择了错误的心软。那时庄秀秀问自己,如果谷乐雨一辈子都是现在这样的聋哑人,我可以养好他吗?庄秀秀给自己肯定的答案,于是放任自己心软。
可有时候庄秀秀不能心软,事关钟怀青,钟怀青是变数,庄秀秀无法要求也无法保证。
庄秀秀狠心破坏儿子的好心情:“乐雨,你们现在高中在一个学校,怀青当然可以陪你,照顾你。但等你们高中毕业就得天南海北了,就算大学也考到一个城市去,工作之后总不能还在一起,你不要太依赖怀青。这样不好,对钟怀青不好,对你自己也不好。”
谷乐雨沉默地吃石榴,一粒一粒。
庄秀秀还想说什么,谷乐雨突然伸手摘了助听器,闭上眼睛,切断一切和外界的联系。他固执任性,不要听一切他不想听的话,他骄纵不讲理,有人对他好他就变本加厉索取,他性格有时很坏,庄秀秀永远都在担心他。
庄秀秀不再说什么了,她把助听器给谷乐雨重新戴上,用很小的声音跟他道歉:“对不起,乐雨,妈妈不该说这些。”
因为庄秀秀的话,谷乐雨晚上没有睡好。
做了个充满噪音的噩梦,梦里谁都可以发出声音。高矮胖瘦的人,穿五颜六色的衣服,个个都没有脸,却有巨大而尖利的牙齿,嘴巴很大,像黑洞。一张张嘴围住了谷乐雨,谷乐雨可以听见却听不清,许多声音汇聚在一起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