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殿内彻底陷入寂静, 连沉香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易辰安才后知后觉地回神。还未等他调整坐姿, 便听见里间传来略带温沉的嗓音, 清晰地唤他:“易辰安。”
他理了理衣袍褶皱, 步履轻缓地掀开珠帘走进内间。明黄色的龙纹御案后, 皇帝正放下朱笔, 指节轻轻叩着案上堆叠的奏折, 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与不解:“朕不是说过,你若觉得枯燥, 可在旁作画、下棋?这御书房虽规矩多,却也不必让你这般坐着发呆, 倒显得朕拘着你了。”
易辰安闻言轻轻摇头:“回陛下,在下并不觉得无聊。”
大殿内的沉香依旧缓缓燃着,烟气缠绕间, 他抬眼时恰好撞进皇帝带着探究的目光。
皇帝闻言挑了挑眉,指尖顿在奏折封皮上,目光转向那挂着的珍珠帘,又落回易辰安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似的好奇:“哦?可朕方才瞧着,你盯着那珠帘看了许久,莫不是喜欢那些珠子?”
这话让易辰安微微一怔,他方才不过是瞧着帘珠映着光的模样出神,倒没料到皇帝会这般联想。
还没等他解释,便见皇帝放下朱笔,手肘撑着御案,眼底盛着明显的笑意:“那些珠子也不是什么金贵物,不过是寻常东珠串的。你若真喜欢,朕让人从内库再寻些品相好的,让你带回家去。”
皇帝很喜欢赏赐他东西,易辰安对那些所谓的珍宝其实并不是很感兴趣,因此每每如此,他都会出言拒绝。
能得到皇帝这么频繁赏赐的,朝野之中实在少见,更何况还这样毫无负担地出言拒绝。
皇帝听他语气里半点没有虚与委蛇,便知他是认真拒绝,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御案上的龙纹浮雕,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带着点故作失落的调侃:“你啊,这也不喜欢,那也瞧不上,莫非这世间万物,就没有一样值得你侧目留心的?”
话音落时,沉香的烟气恰好漫过易辰安的发梢,他抬眼时眸中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犹豫,沉思片刻后便认真回道:“回陛下,在下所求并非金玉珍宝,对这些身外之物,确实无甚喜爱之意。”
皇帝闻言轻叹了口气,往后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爱卿这般性子,倒真是有些无趣了。”
话里虽说着“无趣”,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的嫌弃,反而藏着几分纵容。
“整天呆在皇宫里,确实无趣。今日下午,你与朕一同出游吧。”
易辰安眨了眨眼睛,黑沉的眸子稍稍闪动,平淡的神情鲜活了些:“陛下觉得皇宫无聊了吗?”
皇帝笑道:“朕听闻傅宗书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因此想亲自去看看。”
显然,皇帝要做什么事情并非仅仅是一时兴起这么简单。易辰安沉默了片刻,而又又问了一句:“只有陛下和我吗?”
皇帝伸手点点下巴,瞧了他一眼,笑道:“倒是提醒了朕。你虽然厉害但不够体贴,朕还是把魏卿也带上吧。”
午时过后,易辰安便跟着皇帝离开了皇宫。
他曾听无情说起过这位皇帝曾经微服出访,却不想此番却亲身体验了一番。
皇帝穿着一身珠白锦袍,仔细乔装一番,乍一看去便只是个通身贵气的中年人。倘若没有人去可以引导,不会有人想到这样一个面容和蔼可亲之人,却是最该让人敬畏的九五至尊。
相比之下,易辰安相貌出众,色若朝霞,竟也将天子容光盖过。
而站在马车前的魏子云更是只像个平平无奇的车夫了。
皇帝走到马车前,禁不住指着魏子云笑道:“魏卿怎么也不打扮打扮,就这般走出去,实在叫人有些拿不出手。”
魏子云不敢不笑,却又汗颜道:“臣相貌如此,再如何打扮也是无法。又岂能与陛下如此天人之姿相提并论。”
易辰安站在皇帝身后歪了歪头,以他的审美来看,魏子云不仅不难看,反而还算得上英俊,而今又正值壮年,高大挺拔,怎的也算不上“拿不出手”。
他目光毫不避讳,立刻便叫魏子云察觉到了。
这位能得皇帝青睐的“江湖人”,魏子云也是见过几面,只是易辰安平日沉默寡言,看上去对万事都一贯的漫不经心,便也极少有人会主动与他攀谈。
更何况几乎每次相见,若不是在御书房外,便是在巡视之时匆匆打过照面。
易辰安忽然对他加以打量,魏子云还颇为不太习惯。
但皇帝在前,魏子云不敢有半分逾矩,只垂首躬身,双手稳稳托住车帘边缘,将那层绣着暗纹的锦帘高高掀起。
待皇帝宽步踏上马车踏板时,他又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皇帝的袍角,时刻准备着上前扶稳,直至皇帝的身影完全隐入车厢,才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