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只能由他一人克服。也正是因为少伽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探索属于宋人的这一大片天地,所以他成长了很多。
少伽闻言,抬眸看向皇帝,语气依旧是那般直白坦荡,没有半分遮掩:“我只是看不太清,但不是瞎子,而且我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士卒,平时自己生活,也不必训练,并不影响。”
他说的是实话,目力不佳虽有不便,可他早已习惯了用其他感官弥补,如今脱离了士卒的操练之苦,日常起居便也无碍了。
皇帝听了,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并未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一指,示意少伽看向坐在殿侧的易辰安:“他叫易辰安,医术精湛,你愿不愿意让他帮你看看眼睛?”
少伽顺着皇帝的指尖看去,目光落在易辰安身上。
作为同源的马甲,他心底对易辰安有着天然的亲近。
闻言,少伽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可爱。
他对着皇帝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真诚:“谢谢陛下。不过我觉得,我现在就很好了,不需要医治。”
少伽的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了一瞬。他的刀法,本就成就于自身目力受限的境况,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章法可循,全是在一次次与野兽、与敌人的搏杀中,凭着本能摸索出来的。
因为看不清远处,他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于刀尖,练出了快到极致的出刀速度;因为辨不清周遭细节,他便将感官尽数集中于攻击的一瞬,刀势凌厉狠绝,招招直取要害,只攻不守,自成一派。
他虽从未得到过武学大家的悉心教导,却也深知武学之道,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如今的刀法,早已与他目力不佳的身体状况融为一体。
倘若真的有双目复明的那日,眼前的世界骤然清晰,他极有可能反会失了如今的敏锐与直觉,那些靠着朦胧感知练就的刀速与狠戾,或许会在清晰的视野里变得滞涩,刀法非但不会精进,反而会一落千丈。
更何况,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世界。从记事起,眼中的天地便是朦朦胧胧的,边塞的风沙、草原的牛羊以及如今的东京,在他眼里都蒙着一层薄纱。
他习惯了凭着声音、气息、触感去感知周遭,习惯了在模糊的光影里判断方向与距离,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去生活。
在他看来,这样的眼睛,这样的世界,并无不妥。
他抬眸看向皇帝,微笑道:“我早习惯了这样,没什么不好。”
皇帝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坐在殿侧的易辰安,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果真如你所说。朕不懂你们江湖人的武学之道,也不明白这目力与刀法的关联,既然你们都这般坚持,朕又何必强求。”
他说着,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转头看向少伽,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你从边地千里迢迢来到东京,就是为了投军?”
少伽闻言,坐直了身子,那双浅灰色的瞳仁里泛起几分认真的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对。”
“我经常听人说,东京在天子脚下,是天下最繁华安稳的地方,便想来看看,天子所在的地方,和边塞那些无人管束、无人庇护的地方,究竟有什么不同。”
“同时,我想投军,想让大宋的军队,有朝一日能去到我以前生活的地方,让那里的百姓不再受战乱的侵扰,让他们也能有一方安稳的天地。”
皇帝的表情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不动声色,龙颜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寻常的应答。
可易辰安一直观察着,因此也清晰地捕捉到了皇帝眼底那一瞬间的怔愣与空白,那是上位者极少流露的、毫无防备的失神。
没人会想到,一个从漠北边塞孤身而来的异族少年,没有受过宋廷的半点恩惠,没有见过中原的繁华盛景,竟对宋人的军队有着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对素未谋面的大宋天子,有着这样纯粹又深沉的感情。
在这朝堂之上,见惯了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听多了冠冕堂皇的家国大义、忠君之言,那些话语里藏着多少算计与私心,皇帝心中如明镜一般。
可少伽的话,没有半分修饰,没有丝毫功利,只是凭着一颗赤子之心,将最质朴的期盼与信任和盘托出。
这份纯粹,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