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绝情。
易辰安话音刚落,便径直从软椅上站起身,没有半分留恋,下一瞬便似要转身踏出。
眼见他便要离去,无情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起身,清挺的身形微微一颤,脱口而出叫住了他:“可是,这是你和苏梦枕之间的事情……”
话一出口,无情便自知失言,这句话太过逾矩,也太过生硬,并非他素来的行事风格。
可他抿紧了微凉的唇瓣,心头翻涌的情绪压过了一贯的克制与疏离,他望着易辰安的背影,声音轻缓,一字一句:“小楼永远为你敞开。”
易辰安转身踏出小楼,一路畅通无阻,不多时便离开了神侯府,径直折返皇宫。
而在这之后,不过短短两日,京城之内便骤然掀起惊澜——金风细雨楼对外传讯,楼主苏梦枕旧疾骤然复发,缠绵病榻难以理事,楼中大小事务,尽数交由三楼主白愁飞全权执掌。
消息如同疾风,掠过京城的街巷楼阁,穿透层层关卡,一路向着千里之外飞驰而去。
远在天边的白云城,正被无边碧海环绕,潮声阵阵,拍打着岸边嶙峋礁石,卷起千层雪浪。
海边高崖之上,盛元微临风而立,长剑归鞘,寒光一闪而逝,剑鸣清越绵长,余音萦绕在海风之中。
他足尖轻点礁石,身形轻盈一跃,稳稳落在崖下平坦的沙滩之上。
海浪漫过脚边,带来咸湿的海风,拂动他额前碎发,而此时,一名身着白云城服饰的信使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封密函,躬身递到他面前。
盛元微毫不在意,转头看向此时正缓缓朝这边走来的叶孤城。
“京中密函。”
盛元微看着叶孤城接过密函,拆开火漆,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字迹,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良久,叶孤城淡声道:“苏梦枕重病交权,金风细雨楼怕是要易主。”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暗示着京城波谲云诡的变局。
盛元微抬眼望向茫茫大海尽头,那是京城所在的方向。叶孤城侧目见他眸色沉沉,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叶孤城沉吟片刻,眸光顺着盛元微神情冷淡的眉眼缓缓移动,自他微蹙的眉峰,掠过平直的眼睫,落至那始终覆着一层淡漠的唇角。
海风卷着咸湿气息拂过二人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沉寂。
良久,他缓缓垂眸,目光定定落在盛元微手中那柄长剑之上。剑鞘深深覆盖了表面,却仍隐有寒芒暗蕴。
即便未出鞘,那股凛冽逼人的剑意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直透骨间。
那是一柄快到极致、锐到极致的剑,是他曾数次凝神以对、倾尽全力也无法全然抵挡的剑。
而盛元微此人,现下更是如这柄剑一般,锋芒内敛却势不可挡。叶孤城与盛元微交手越多次,也越发明白——盛元微是他穷尽一生或许终究也无法企及与超越的存在。
叶孤城眼底神色越发深沉,如海雾翻涌,藏尽万千思绪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
海风卷动他鬓边发丝,遮去眸中微光,他沉默许久,忽然轻轻一叹,那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被潮声吞没:“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盛元微侧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眸光清浅无波,不沾半分情绪,只薄唇轻启,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这是你的事情。”
六个字,轻淡如风,却分明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疏离。
似乎他从不在意叶孤城心中那点执念与挣扎,更无意去左右、去干涉叶孤城任何抉择。白云城的前路,天下的纷争,乃至于叶孤城最后的结果,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旁人的事。
若叶孤城铁心举事,欲问鼎山河,盛元微必会站在他身侧;可若叶孤城弃了那万丈雄心,收剑归鞘,再不提谋反称帝之事,盛元微也只会颔首受之。
叶孤城目光微闪,薄唇轻轻抿了抿,似有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欲要开口。
可盛元微并未给他多说的机会,只是淡淡转开视线,望向远处隐在蓝天之间的城主府方向:“出来够久了,该回去了。”
此话落入叶孤城耳中,却让他紧绷的心弦轻轻一松,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混着几分隐秘的欢喜,最终化作一片安稳的平静。
他自然希望盛元微能长久留在白云城,留在自己身边。
这是为了追寻剑道,也是为了心底的私情。
叶孤城心中那份对盛元微的心意,早已明明白白摊开过。只是那时,盛元微心中之人是陆小凤。
可今时不同往日。
盛元微已然决意离开陆小凤,不是一别两宽、相忘江湖,而是从此陌路,再相见便是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