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 敌军主力溃败千里, 残部如惊弓之鸟,一路退至白狼山一带,据险死守。
所有人都无比清楚, 这是最后一战。
胜,则北疆百年无虞, 百姓归乡,良田复耕;败,则前功尽弃, 战火再起,生灵涂炭。
那敌军统帅自知穷途末路,唯余残部,却不甘回国听凭投降,仍在白狼山负隅顽抗。
那白狼山山势奇崛,崖高万仞,风雪封山,视线难辨。那敌军统帅又素来狡诈,此去怕是有埋伏。
主帐内人声嘈杂,少伽却只是静静站在帐口。
风卷着雪沫打在他的面甲上,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他微微抬手,抚过腰间长刀的刀柄,甲胄缝隙间凝结的冰碴簌簌落下,在地上砸出细小的白点。
虽知如此,可这一战,少伽认为自己必须去。
这一年里,因为两军对峙必然导致的战事激化,他见了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见了冻饿而死的老弱。
少伽曾经也是孤苦无依的人,因此知晓对于那些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的人来说,即使只是多挨一天,都如遭受凌迟之痛。
若因畏惧埋伏而退缩,便是辜负了身上的甲胄,手中的刀,和千千万万盼着太平的人。
更何况,他等这一日也已经很久了。
王小石主动请缨道:“统制,不如由我带先锋前往白狼山与之交战,若真的有埋伏,也算为大军探明虚实
“不,让我去吧。”少伽开口,没有半分犹豫道:“不能再等了,我幼时在白狼山滞居很长一段时间,熟悉那里的地形,若我带军前往,会有更多优势。明日一早,我先独自带兵前往白狼山。”
次日,风雪更盛。
天地一片苍茫雪白,白狼山矗立在远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陡峭奇崛,崖壁如刀削斧劈。
狂风卷着雪沫漫天飞舞,遮蔽视线,也遮蔽了所有暗藏的杀机。
少伽率军一路冲破外围松散的阻拦,直奔山巅。
正如所料,踏入山巅范围的那一刻,喊杀声骤然从雪雾深处炸响。
埋伏在岩石之后、雪堆之下的异族精兵齐齐杀出。少伽不慌不忙,身形自马背上腾空而起,腰间长刀轰然出鞘。
他视物朦胧,却早已在沙场上练出了绝顶的听风辨位之术。
种种杂音在他耳中清晰如绘,无需双眼,便能精准锁定每一个敌人的位置。
士卒英勇奋战,刀光纵横间,血肉横飞,雪地上迅速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前来围杀的精兵,竟如草芥一般,一触即溃,应声而倒。
鲜血溅在少伽的衣袍上,很快便被寒风冻凝。
那敌军统帅身材高大,满脸狞厉,手持一柄巨斧,两人没有半句废话,巨斧与长刀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山巅岩石簌簌落雪,气浪掀飞漫天雪沫。
那敌军统帅节节败退,很快将至白狼山石崖边缘。那里冻土脆弱,稍有不慎便会断裂开来。
少伽并非不知对方用意。
可他并没有退。
两人缠斗愈烈,脚下的崖石本就经长年风雪冻蚀,早已酥松不堪,在剧烈的冲撞与劲力震荡之下,终于支撑不住——
“少伽!”呼喊声响起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崩裂声响起。
少伽脚下的整块岩石,轰然断裂,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看着忽然间出现在此处的人,并未提气纵身,身形便不可避免地朝着崖下急速坠落。
风雪在耳边呼啸,崖顶越来越远,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和上方那一小块狭窄的天空。
少伽眼里,那道模糊的身影却清晰而又熟悉。他定然如流星赶月般狂奔至山巅,可是又来晚了。
自少伽决然北上之后,李寻欢仍始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惑与空落缠绕。
他曾经轻待过那份纯粹的赤诚。
曾经因为自己的犹豫与旧念,让全心全意信赖他的少伽感到委屈、失落、直至决然转身。
少伽拒绝相见之时,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听闻中,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少伽已经成为他错过之后,便再也不会找回的唯一存在。
因而一个月前,李寻欢再也按捺不住,抛下一切,骑上最快的马,日夜兼程,横穿千里雪原,只为赶来北疆,杀敌破虏也好,补偿赎罪也罢,若能再见一眼少伽,便是他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