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鸯把坐骑韁绳递给旁边士兵,走到倒地战马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马颈,而后舔了一下沾在手指上的马汗。
没有味道,汗水里没有咸味。
文鸯站起身,擦拭自己额头渗出的细汗,舔了舔手背,味道同样寡淡。
“缺盐了!”文鸯心中一沉。
这支骑兵经歷了乐嘉城外的反覆衝杀,熊耳山里的五天攀爬,横渡黄河以及彻夜的急行军。
士兵和战马在如此高强度的运动下,只能吃清水煮粟米,没有任何盐分补充。
体內钠离子的大量缺失会导致神经对肌肉失去控制,就算休息或吃更多粮食也无法解决。没有盐,这支军队还没走到蒲坂津,就会因肌肉痉挛而丧失行动能力。
周围的骑兵纷纷停下脚步放下兵器,靠在树干上喘气,双手揉搓著酸痛发软的大腿和胳膊。
缺盐的症状已经大面积蔓延。
尹大目走到文鸯身侧,看了一眼地上抽搐的战马,心中瞭然。
“郎君,我们在河东郡境內。”尹大目喘得很厉害,肥肉止不住颤抖,“这里往北走八十里,是安邑。安邑城外有一座巨大的盐湖,名为解池,那是整个大魏的產盐重地。”
尹大目抬手指向东北方。
解池的盐不需要架柴熬煮,而是垦地注水,经烈日暴晒自然结晶生成,產量极大。
尹大目见他若有所思,还以为他想去解池劫盐,於是连忙补充道:“但我们不能去安邑。解池是朝廷钱粮命脉,设司盐都尉专职管理,下属屯司马领一千盐卒驻守盐池;安邑是河东郡治所,城內常驻三千郡兵。以我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去安邑毫无胜算。”
文鸯不语,看向脚下。荒野边缘,有一条两丈宽的夯土大路,土路上分布著极深的车辙印,这是运载重物的木车碾压出来的痕跡。
“不去安邑。”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车辙的宽度和深度,“运盐的车队要向西进入关中,或者向北运往并州。这地上的车辙印很新,方向一路向西。蒲坂津不仅运兵,也是盐车渡河去关中的必经之路。顺著车辙,能在路上截到盐。”
文鸯起身环视疲惫的士兵,下达指令。
“全体退入右侧土沟,战马按倒。陈奉,带十个还能动弹的弟兄,拿上步弓,跟我埋伏在路边。”
骑兵们强撑身体,牵著战马退入长满枯草的干水沟里,用身体压住马脖子,迫使战马臥倒。
文鸯带著十名士兵趴在土路两侧的灌木丛后。早雾遮蔽视线,十分隱蔽。
约莫一个时辰后。
土路东面传来牛蹄声和木轮嘎吱声,一支庞大的车队逐渐在浓雾中现出轮廓。
领头的是十二辆宽大的双辕牛车,每辆车由两头青牛牵引。车上堆满被麻布覆盖的货物,麻布表面透出白色的结晶,散发著微弱的腥咸味。
河东解盐。
车队两侧跟隨著大约六十名护卫。这些护卫穿著统一的黑色皮衣,手里握著环首刀,腰间掛著短柄弓。他们步伐稳健,不断扫视道路两侧。
居中一辆宽大的马车上,插著一面黑底白字的旗帜,上面写著一个“裴”字。
河东闻喜裴氏!
文鸯结合当前地理位置,心中立即有了判断。
裴氏是河东郡的顶级门阀世家。朝廷虽垄断盐铁官营,但解池的垦畦、晒盐等劳务环节,均由河东世家承揽。裴氏作为郡中首望,更是常年承包盐运的劳务与护卫事宜,车队护卫虽为裴氏私兵,但掛著司盐都尉的官方名头,走官道运输官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