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士文笑笑,抿了一口热茶:“嗯,不管怎么说,按理我作为晚辈,肯定要主动来和老人打个招呼的。老人家看着精神还可以。”
“是呢,本来以为老人快不行了,这不家里人都回来了,围着她照顾她,又奇迹般地好转了。”
“嗯,人老了就是喜欢子女多陪着。”
“郁女士最近身体怎么样?”应母忽然关心地问道,毕竟主仆一场。
“还好。”郁士文没说太多细节,应母也就没再多问。
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差不多快要到饭点,应母热情道:“时候不早了,郁主任今晚一定得留下吃饭,尝尝我们琼城乡下的土菜。”
“徐阿姨,太麻烦了。这怎么好意思……”
“不麻烦不麻烦!也就多双筷子的事情。”应母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你大老远来,又是栀栀的……前领导,帮了我们家那么大忙,一顿便饭算什么。”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去了厨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洪亮的嗓门:“栀栀!我回来了!今天运气好,逮着条大的!”
是应父。
应寒栀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便看见父亲拎着水桶、鱼竿,手里提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还在扭动的大草鱼,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爸!”应寒栀迎上去。
应父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随即目光落在堂屋门口站着的陌生男人身上,他笑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开口问:“这位是?”
“伯父您好,我是郁士文,应寒栀的朋友。”郁士文上前两步,主动伸出手,姿态依旧谦恭。
应父赶紧放下鱼竿和水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握住郁士文的手。他的手粗大有力,布满老茧,与郁士文修长干净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哦哦,领导啊!”应父有些局促,转头看向应寒栀,眼神带着询问。
“爸,郁主任是外交部的,之前在吉利斯坦国,他是专案组组长,现在他休假,来咱们这边散心旅游,正好路过,就来看看我们。”应寒栀的解释十分官方。
应父恍然大悟,但搓了搓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多亏了领导你!”应父语气郑重无比,“我嘴笨,不会说啥,但这份情,我们老应家都记心里了!”
“伯父,那是我分内之事,您女儿自己也表现得非常勇敢。”
他的话语真诚,态度放得极低,丝毫没有居功自傲。应父听他这么说,心里舒坦不少,脸上笑容也自然了些。
恰好这时,应母在厨房喊了一声:“晚饭好咯!”
各种凉菜碟子,蒜苗炒肉,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盆金黄的土鸡汤。菜色简单,但分量十足,香气扑鼻。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郁士文被请到主宾位。他先是认真看着应母一道道介绍菜,不时点头称赞,然后主动起身,为应父、外婆和应母盛饭,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扭捏。
“郁主任,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应母急忙要夺下他手里的饭铲子。
“徐阿姨,在这儿,没有什么主任,我就是个晚辈。”郁士文微笑道,先盛好外婆的饭,然后是应父应母,最后才给自己和应寒栀盛。他的细心和礼数,让应父应母都有些动容。
吃饭时,郁士文的餐桌礼仪无可挑剔。他坐姿端正,咀嚼无声,夹菜时用公筷。但他吃得很香,还真诚地夸赞:“我在京北很少吃到这么地道的家常味。”
应寒栀敛着眼角眉梢的笑意,心想,这个男人要么不开口,开口就能把人哄得团团转。
应父话不多,只是闷头吃菜,时不时看郁士文一眼,又看看自家女儿,不知在想什么。几口饭菜下肚,他忽然放下碗,站起身来。
“爸?”应寒栀疑惑。
应父却没看她,对郁士文道:“郁主任,你坐着,我出去一趟。”
“伯父,您这是?”郁士文也放下筷子。
“去买酒。”应父语气坚决,“你救了我这条命,还有对栀栀的照顾,这恩情我得谢。我们乡下人没别的,一杯薄酒表心意。你等着,村头老张家的铺子,有他自家酿的好米酒,我打一壶来!”
说完,也不等郁士文回应,转身就大步往外走。
“哎,天都快黑了!”应母喊道,“而且你这身体刚恢复能喝吗?”
“一会儿就回来!你把草鱼处理了蒸一下,加道菜!”说着,应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渐浓的院门外。
堂屋里一时安静。郁士文目送应父离开的方向,随后看向应寒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对应母道:“徐阿姨,让伯父别麻烦了,真的不用。”
“让他去吧。”应母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他这人,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他觉得该谢你,那就让他谢。那米酒确实不错,郁主任你待会尝尝。”
大约半小时后,院门再次被推开。应父回来了,手里果然提着一个旧军用水壶,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花生米。他走得急,额头上带着汗,脸上泛着红光。
他把水壶和花生米往桌上一放,喘了口气,对郁士文道:“郁主任,酒打来了。老张家最好的头道酒,香着呢!”
说着,他找来两个干净的大碗,不由分说就给倒满了。清澈微黄的酒液在碗中晃动,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伯父,我酒量一般……”郁士文看着那满满一大碗酒,推辞道。
“这米酒度数不高,喝着顺口!”应父端起自己那碗,神情肃然,看向郁士文,“郁主任,我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漂亮话。这碗酒,我敬你!谢你救了我,也护着我闺女,现在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他声音洪亮,带着特有的质朴:“我干了,你随意!”说罢,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整碗米酒灌了下去,喝得一滴不剩。
灯光下,应父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他就那么站着,端着空碗,看着郁士文,目光里有感激,有尊重,还有一种拘谨和胆怯。
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郁士文身上。
郁士文看着面前那碗晃动的酒,又看了看站得笔直、目光灼灼的应父,片刻静默。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捧起那碗酒。
他的动作很稳。
“伯父。”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这安静的堂屋里格外郑重,“您言重了。这碗酒,该我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