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奇眼一瞪,怒道:“你意思是我们当年办错了?”
唐辛砰——得一声,把杯子重重放到桌上,茶水溅出来,他直视高奇的眼睛:“池春雷的尸骨上检测到多处骨折、骨裂损伤,形成时间为死前半年内,我现在怀疑池春雷的案子在当年存在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高奇眼一眯,语气极横:“池春雷从抓到毙不到三个月,既然是半年内,你怎么知道不是被捕前就受伤了?”
唐辛:“我还想问呢,从抓到毙不到三个月,我怎么不知道流程能走这么快!还有,你是贵人多忘事,池春雷当初是在篮球场被你们带走的。他那时候还能打篮球,这伤就不可能是被捕前造成的。”
高奇:“那就是在看守所跟人打架受的伤,当年池春雷不服从管理,在看守所经常斗殴。”
唐辛冷笑:“池春雷一个斯斯文文的大学生,在看守所跟人斗殴?还经常?”
高奇也冷笑,大马金刀的坐姿,气势上分毫不让:“他还强奸杀人呢!斗殴怎么了?大学生身份是什么免死金牌吗?我们查案还要看嫌疑人的学历吗?!”
唐辛:“当年有一名辅警参与了整个案子的侦查以及审讯,他已经全都说了,你们当年就是存在刑讯逼供。”
高奇扯起嘴角:“唐队,辅警是不可能参与审讯的,他说他看到了,这本身就不可能!”
唐辛眼睛微眯:“当年辅警的管理情况是什么样,你不会不知道。”
高奇眼如恶豹,直直地看着唐辛,咬牙道:“我还真不知道,我只知道辅警不能参与命案的核心工作,所以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审讯过程,更没有作证的立场。”
他反问唐辛:“资料你都看了,有辅警的签名吗?哪一张审讯记录下面有辅警的签名?!只要你能找出来,我现在就跟你走!”
当年辅警管理混乱,王永胜自己都说,那时候他干着跟刑警一样的活,但没有签名权。需要签字的事,都是他干完了找正式警察验收,然后对方签字。
所以王永胜尽管旁观了整个侦查过程,但是所有文件上确实没有他的署名,这么刁钻的一个漏洞,这会儿倒成了高奇的盾牌。
唐辛话锋一转:“你说池春雷是在看守所跟人打架斗殴致伤,那狱医的出诊记录你给我找出来。”
高奇冷哼一声:“看守所被羁押人员的医疗记录保存时间不得低于十五年,可现在已经过了保留时限,医疗记录早就被销毁了,你当然可以在这里随便栽赃。”
他把唐辛的词都抢了,脸皮厚度让城墙自愧不如。
唐辛质问:“死刑犯的医疗记录保存年限能一样吗?!”
高奇怒回:“那你也顶多只能说我们资料保管不当!”
空气瞬间冷凝,两人目光都锋利如箭,直刺对方眼眸。
唐辛看着他一言不发,仅仅凝视,轻声道:“我用不着跟你扯这些,现在只要证明现在龙川分局那位才是真凶,池春雷这个案子我都不用复查,甚至不用人证、物证,直接就能打成冤假错案!”
良久后,高奇缓缓开口:“唐队,有些事情,我劝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辛端坐着,不为所动地沉声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易,可是池春雷的眼睛闭得上吗?”
高奇闻言,脸色蓦然一沉,原本还算克制的眼神中猛地抽出一丝杀意,就那么沉沉地看着唐辛。
唐辛无视他那一瞬外露的凶狠,拿上资料,起身离开,重重甩上门,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震。
屋里静了一会儿,龟缩的林局长终于冒头,推开门走进来坐下,看了眼黑脸不语的高局,迟疑道:“还是找当年其他侦办人员商量一下吧,别怕,这事儿还能压。”
高奇被踩了尾巴似的,声音蓦然拔高:“我怕什么?池春雷的案子是我侦办的没错,但检察院和法院可是依法走完了整个流程,要翻这个案子,不管是退休的、没退休的、升的、没升的,一个都他妈跑不了!”
林局长连忙说:“对对,你别急。”
高奇哼了一声,起身抬腿往外走:“比我还想让他死的人多得是,我急?我他妈一点都不急!”
他冷着脸出了门,在心里怒骂唐辛,这个市局来的刑侦支队长简直就是个搅屎棍!过去二十多年的事,他现在非要搅出来,那味道能盖得住吗?
上到省级,下到县级,乃至甘宁村这个村级,全是铁板一块,唐辛该做的做了,狠话也放了,但下一步该怎么走,仍是感觉前路茫茫。
先走流程总不会错,得知陈文明开会回来,唐辛和沈白一起到局长办公室找他,准备汇报工作并启动复查。
“陈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沈白在后面随手把们关上,朝茶桌走去。
陈文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收回视线,嗯了声。作为一个老直男,看到他们俩站在一块儿就别扭,不忍直视,只能假装不知道两人私底下会干什么。
到最后,柏拉图的坚定拥趸者居然是陈局。
唐辛把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据实向陈文明做了汇报,包括和高奇的对峙,又说了复查的打算。
陈局沉默良久,说:“调查到此为止,这个案子翻不了,不要白费功夫。”
沈白抬起头,看着陈文明。
唐辛:“什么叫到此为止?怎么就翻不了?池春雷的尸检报告很能说明问题了,还有王永胜的证词,池春雨的……”
陈文明头疼,打断他:“你不要总用刑侦逻辑去思考问题!”
唐辛抿唇,深吸一口气。
陈文明搓了搓脸,说:“老瓢被投毒的事都出来这么多天了,可你看到现在为止有动静吗?那场车祸的定义改了吗?李赞的停职通报撤销了吗?这么明朗的局势你还看不清楚吗?”
“我一开始就应该阻止你查,翻案从来不是好翻的,更何况二十多年过去,不少人现在已经成了临江司法队伍里的中坚力量,且都是实权派,徐天闻还只是其中之一,翻案就是掀桌子!你们不考虑这些问题,一心只想翻案、翻案,这是鲁莽!”
唐辛和沈白都没说话,陈文明考虑的重点和看问题的角度跟他们确实不一样。
这些天他们一直在线索和证据上下功夫,自然觉得越来越明朗。而陈文明看到的则是暗流,是整个局势发出的政治信号。
承认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冤案,仅仅是承认!就是对整个地方的司法系统公信力的重大打击。这样的影响不仅覆盖当年的参与人员,甚至会不讲道理地辐射其他人。
有时候,掩埋一个历史真相比揭露它更加“政治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