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陕西,大旱。
王崭是被渴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喉咙里那一股血腥味和沙土味呛醒的。他艰难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昏黄的天,太阳像个快要熄灭的炭团,挂在半空,却烤得人皮肉发疼。
他想动,却发现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好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摞在他身上,有的已经硬了,有的还软着,散发着恶臭。王崭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拱,像一只从腐土里钻出来的虫子,一点一点,终于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却发现自己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时,脑子里的剧痛才姗姗来迟。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像烧红的烙铁烙进脑子里——
身体的原主人叫“大牛”,二十四岁,陕西延安府人,农民。去年收成没了,爹娘饿死了,他一路逃荒逃进这深山,被山贼“下山虎”收留,当了喽啰。三天前,寨子里断粮,寨主带他们下山想碰碰运气,结果撞上了一队同样饿疯了的流民,两边都红着眼抢一袋小米,打起来,死了人。大牛脑袋上挨了一下,被当成死的扔在这儿。
然后就是现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滚烫的沙土,半天没动。
他上辈子是特种兵,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醒来就在这儿了。
“操。”他低低地骂了一声,“老子怎么会来到这么倒霉的世界。”
不知道跪了多久,太阳又西斜了些,王崭才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自己身上有什么。一件破得几乎遮不住肉的短褐,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怀里还有小半截麻绳。他摸了摸怀里,摸出半个拳头大的黑乎乎的东西,凑到鼻子边闻了闻——不知道是什么,但能吃。他没舍得吃,塞回怀里。
然后他开始检查那些尸体。
前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这会儿倒没什么不适。他把摞在上面的几具尸体翻下来,一个个看脸。流民的尸体有七八具,穿同样破烂短褐的有四具——那是山寨的兄弟。
四具。
王崭蹲在其中一具年轻的面孔前,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人叫二牛,和他同年入伙,平时总笑嘻嘻地叫他“大牛哥”。二牛的脑袋上有个豁口,血早就干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王崭伸手,把那双眼睛合上。
“下辈子投个好胎。”他低声说,“别他妈来这个倒霉世道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那四具尸身弯了弯腰。
不管怎么说,他们和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
做完这些,他往山上走。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山寨在这座山的半山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寨主叫“下山虎”,人如其名,虎背熊腰,但心不坏,当初收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都是没了家的人,凑一块儿活吧”。寨子里原本有二三十号人,这次下山“找粮”,折损了四个,剩下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王崭现在没别的想法,就想先看看,这个“家”还剩几个人。
山路难行,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得歇一歇,眼前一阵阵发黑。这是饿的,也是渴的。原主记忆里,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就靠喝凉水吊着命。
但他不能停。天快黑了,这山里真有狼。
“特种兵混到这份上,”他自嘲地想,“回去能让那帮战友笑死。”
走到半道,他忽然停下来。
路边一丛枯草底下,露着几片蔫头耷脑的叶子。叶子是掌状的,边缘有点焦黄,但底下的土微微拱起。王崭眼睛一亮——前世野外生存训练学过的,这是野山药。这东西埋得深,但根茎能吃,淀粉足,顶饿。
“行吧,”他蹲下,用柴刀开始刨,“老天爷还没绝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土干得硬邦邦的,刨了半天,手磨出了血泡,终于挖出一截手指粗的山药。也就一拃长,瘦得可怜,但好歹是能吃的。
王崭把山药塞进怀里,继续往上走。
没走几步,他又停了。
前面一块大石头上,蹲着一只野兔。灰扑扑的毛,瘦得皮包骨头,正低头啃石头缝里的一点枯草。听见动静,它竖起耳朵,但没跑——饿得跑不动了。
王崭盯着那只兔子,慢慢蹲下,捡起两块拳头大的石头。前世训练过投掷,准头还在。他屏住呼吸,手腕一抖——
石头擦着兔子的耳朵飞过去,“啪”地砸在石头上。
兔子一蹦,钻进灌木丛不见了。
王崭骂了一声,弯腰捡回石头。力气不够了,准头差了半寸。
“等着,”他冲着兔子逃跑的方向说,“等老子把弓做出来,第一个拿你开刀。”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继续走。
这回他学聪明了,一边走一边留心路边。蔫巴的野菜、枯藤底下可能藏着的野果、树根边上的菌子——原主记忆里能吃的,前世训练里认识的,他一样都不放过。等看见那座破败的山神庙时,他怀里已经塞了四五样东西:一截山药,一把苦菜,几颗干瘪的酸枣,还有一捧灰扑扑的蘑菇——原主叫它“地耳”,雨后才有,旱天难得,是山神爷赏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山神爷?”王崭看着那捧地耳,心里嘀咕,“老子前世不信这个,可老子都穿越了,说明可能真有神。你要是真灵,就保佑我别饿死在这个倒霉地方。”
庙门歪着,里头透出一点火光。
他推开门。
火堆旁或坐或躺着七八个人。听见动静,齐刷刷抬头看过来。
王崭扫了一眼——七个。加上下山虎和带下山的人,原先寨子里该有二十多号。剩下的呢?他没问,也不用问。这种年景,人不见了,就只有一个意思。
“大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颤颤巍巍站起来,“你、你还活着?”
“嗯。”王崭走进去,在火堆旁蹲下。
老头眼眶红了:“虎爷他们呢?”
“不知道。”王崭沉默了一下,“我没和他们一起。”
火堆旁沉默下来。一个脸上有疤的妇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个豁口的陶罐在煮什么,煮出来的东西冒着黑烟。一个半大小子缩在角落里,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正盯着王崭看。
“你找到吃的了?”那小子忽然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没说话,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地上。
山药,苦菜,酸枣,地耳。
七八双眼睛同时亮了。
疤脸妇人手一哆嗦,差点把陶罐打翻。老头扑过来,捧着那把地耳,老泪纵横:“山神爷保佑……山神爷保佑……”
那半大小子爬过来,盯着地上的山药,咽了口唾沫:“这个……能吃吗?”
“能吃。”王崭拿起那截山药,“找个罐子煮了,顶饿。”
疤脸妇人手忙脚乱地接过山药,又看看那把苦菜,嘴唇哆嗦着:“这、这么多……咱们能吃好几顿……”
王崭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
夜色已经下来了,山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那只没打着的兔子,心里有点可惜。要是能有把弓,哪怕是个简易的,也不至于让到嘴的肉跑了。
做个弓——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下山虎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正在庙后头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树枝,用柴刀一点一点削着。旁边已经削好了几根细木棍,长短粗细差不多,还有一堆从破庙里拆下来的麻绳头——他搓成了细绳,试着绷了绷,还行。
他在做弓。
简易的,射不死人,但射个兔子野鸡,应该能行。
正削着,忽然听见庙前头一阵嘈杂。他站起来,绕过去一看,愣了。
下山虎回来了。
不仅他回来了,还带回来十几个人。
王崭数了数——十四个。加上庙里原先的七个,二十一个。这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裳破烂,有的身上还带着血。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像憋了很久的野兽。
“二十一个,”王崭心里默默算着,“加上死的四个,原来二十五个。死了四个,还剩二十一个。”
下山虎走在最前头,虎背熊腰,满脸胡茬,一看见王崭,眼睛瞪大了:“大牛?!”
“寨主。”王崭走过去。
下山虎一把抓住他肩膀,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忽然咧嘴笑了:“好小子!老子以为你没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也以为自己没了。”王崭心想,“结果睁眼一看,穿越了。老天爷你这是玩我呢?”
但他嘴上没说,只是看着下山虎。
下山虎笑够了,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往庙里走,那些兄弟跟着涌进去,原本空荡荡的破庙一下子挤满了人。
“把东西放下。”下山虎说。
几个兄弟把背上扛的布袋子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五个袋子,瘪瘪的,加起来也没多少。
王崭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下山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老头端了一碗水过去,他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抹了把嘴,声音沙哑:“就这点。从死人身上扒的,加上几个村子施舍的,就这点。”
庙里没人说话。
下山虎抬起头,扫了一圈,忽然问:“栓子呢?二牛呢?还有狗娃他们几个呢?”
沉默。
下山虎的目光落在王崭身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沉默了一下,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过了,他们……都死了。”
下山虎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别过头去。王崭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
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声音比刚才更哑:“知道了。”
又是沉默。
那半大小子——狗剩——忽然小声问:“虎爷,咱们……接下来咋办?”
下山虎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天快黑了,山下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灯火亮了起来。
老头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说:“虎爷,山下那个徐家大院,听说存着粮……”
“我知道。”下山虎打断他。
老头犹豫了一下:“可那……那是咱们这一片唯一的富户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
“窝边草?呵!”下山虎回过头,看着老头,也看着庙里所有的人,“你们知道什么是窝边草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人回答。
下山虎指着山下那一点灯火:“那就是窝边草。徐家大院,离咱们最近,二十里地。以前为啥不动他?因为动了,咱们就彻底混不下去了。”
他走回火堆旁,蹲下,捡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火:“这方圆百里,就这么几个村子,就这么几户富户。今儿抢了徐家,明儿官府就得来查。就算官府不来,周围村子的人也得防着咱们。到时候,买粮没处买,借粮没人借,下山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这就叫窝边草。兔子不吃,是因为吃了,窝就没了。”
庙里静得只剩火苗的噼啪声。
王崭听着这番话,心里暗暗点头。这寨主看着粗豪,脑子不糊涂。这个道理,搁现代叫“可持续发展”,搁古代叫“兔子不吃窝边草”。可惜——
“可是。”下山虎忽然站起来,走到那几个瘪瘪的袋子旁边,一脚踢开,“不吃窝边草的下场就是:窝还在,草没了!”
他指着那些袋子:“这点粮,够咱们撑几天?三天?五天?吃完了呢?再去死人身上扒?这方圆百里还有几个死人让咱们扒?”
没人能回答。
下山虎走回庙门口,望着山下那一点灯火。他的背影在夜色里像一座山,但那座山,是空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窝没了,还能再找。”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王崭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这话说得对。”他心里想,“可惜,就算抢了徐家,人也未必能活。官府来了怎么办?周围村子围剿怎么办?不过——”
他想起自己前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绝境。有时候,眼前这一步都迈不过去,还谈什么以后?
下山虎忽然回头,看着他:“大牛,你那手里拿的啥?”
王崭低头,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树枝递过去:“想做把弓。”
“弓?”下山虎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干啥用?”
“打猎。”王崭说,“山里野兔野鸡还有,就是跑得快。有把弓,兴许能打着。”
下山虎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好小子,有心。”
他把树枝还给王崭,转身对着庙里的人:“都听见了?大牛想着法子给咱们弄吃的!你们都学着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几个兄弟看向王崭的目光,多了点什么。
王崭没说话,低头继续削那根树枝。
“有心个屁,”他心里嘀咕,“老子就是想活下去。好不容易穿越一回,总不能饿死在这个破庙里。”
夜深了。
火堆烧得噼啪响,二十几号人挤在破庙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在睡梦里喊着什么。
王崭靠在一根柱子上,没睡。
下山虎也没睡。他坐在庙门口,就那么望着山下。
王崭看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又看见那一点灯火。
徐家大院。
下山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大牛,你说,那徐家大院里,有多少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想了想:“佃户长工加上家眷,少说也得几十口。”
“嗯。”下山虎点点头,“那你说,他们那些粮,够不够咱们这二十几号人吃?”
王崭没回答。
下山虎自己回答了:“够的。肯定够的。”
沉默。
过了很久,下山虎又说:“可是吃了,就回不了头了。”
王崭看着他。月光下,那张粗豪的脸上一片平静,但眼睛里的东西,像烧了很久的炭,暗红暗红的。
“咱们本来也没回头路。”王崭说。
下山虎一愣,扭头看他。
王崭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吃了窝边草,窝没了,但人活着。不吃,窝没了,人也得死。寨主,咱们没得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下山虎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又望向山下那一点灯火。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腰间的柴刀。
王崭闭上眼,没再说话。
“老子怎么会来到这么倒霉的世界,”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上辈子当兵,这辈子当山贼。上辈子打枪,这辈子玩柴刀。行吧,既来之则安之。先活下去,再说别的。”
山下那一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也知道,从明天开始,他手里这把柴刀,可能就要见血了。
“妈的。”他想,“反正,老子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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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崭是被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破庙里已经乱成一团,二十几号人挤来挤去,有人用破布缠紧豁口的柴刀,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兵器偶尔碰撞的闷响。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都在疼。昨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在山里走了大半天,挖野菜、削木弓,夜里还守了半宿的火——这具身体本来就饿得快死,折腾一天,现在每块骨头都在抗议。
下山虎站在庙门口,手里握着那把磨了一夜的柴刀,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王崭身上。
“大牛,能走吗?”
王崭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吧响了几声。他站起来,削了一夜的弓还握在手里,半成品,绷上弦试了试,能射,但准头不行。他把弓别在腰后,那几根削好的木箭插进裤腰带里,点点头:“能走。”
下山虎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二十几个人跟在后面,像一串沉默的影子,钻进清晨的山林里。
王崭走在队伍中间偏后。前面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瘸子,扛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腿有点瘸,走得却很急。后面是那个半大小子狗剩,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抿得发白。
“大牛哥,”狗剩忽然小声问,“你杀过人吗?”
王崭没回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杀过。前世杀的,是敌人。用枪,用刀,用匕首,用手。每一次都清清楚楚,每一次都记得住。但那是在战场上,那是他的职责。
现在呢?
他不知道。
狗剩见他不说话,自己嘟囔着:“我没杀过。我连鸡都没杀过。我娘说,杀生造孽,下辈子要还的。”
王崭看了他一眼。
狗剩的娘,那个脸上有疤的妇人,走在队伍最前面,背着一个破包袱,包袱里是昨天那点没吃完的野菜和地耳。她走得很稳,步子迈得很大,像是一点都不怕。
“你娘也去了?”王崭问。
狗剩点点头:“虎爷说,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娘让我跟着她,别乱跑。”
王崭没再说话。
前面忽然慢下来。王崭抬头,透过稀疏的树干,看见了山下的徐家大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是一座典型的关中富户宅院,青砖灰瓦,高墙深院,占地总有十几亩。院墙足有两丈高,墙头插着密密麻麻的荆棘,四个角上都搭着了望台,隐约能看见有人在上面走动。院门是厚重的木门,包着铁皮,钉着铜钉,在晨光里反射着暗沉的光。
院墙外面,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地早就荒了,裂着口子,草都没长出几根。
“都停下。”下山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队伍停在林子边缘,离徐家大院还有一里多地。下山虎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所有人招拢过来。
“看清楚了,”他指着那院子,“墙高,有人守,硬攻难。但咱们没别的路。寨子里只剩三天的粮,今天不拼,三天后全得饿死。”
他顿了顿,又开口:“这徐家,往年粮仓堆得冒尖,可今年……哼。”
老瘸子低声接话:“听说开春朝廷又加了辽饷,徐家把粮卖了大半换银子交税。剩下那些,是他们自家过冬的。”
下山虎点点头:“往年够吃到明年开春的粮,今年怕是只够撑到年底。可那也比咱们强——咱们连三天都撑不住。”
王崭听着,心里动了动。
辽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在前世的历史书里读过。崇祯年间,为对付关外的清军,加征辽饷、剿饷、练饷,合称“三饷”。百姓本就活不下去,还要交税,交不出来就卖地卖儿卖女。富户也逃不过,官府派差役上门,交不够就抓人。
徐家卖粮交税,剩下的只够自家吃。可这“自家”,也包括那些家丁、佃户——乱世里,没有佃户护着,富户也守不住家。
所以那些粮,不是“够吃到后年”的粮。
是够一家人勉强活过冬天的粮。
“那……”王崭开口,“徐家还剩多少粮食?”
下山虎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谁知道。也许够吃两三个月,也许只够吃一个月。可就算是半个月,也够咱们活。”
他站起来,握紧柴刀:“没得选。走。”
队伍继续往前。
王崭跟在后面,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些话。
老天爷让地旱了两年,颗粒无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朝廷让辽饷加了又加,逼着富户卖粮交税。
富户守着剩下的粮,雇家丁护院,一粒也不肯借给快饿死的人。
然后他们这些快饿死的,就来抢。
抢那些粮,杀人,然后被杀。
而这一切,该怪谁呢?
老天爷?朝廷?徐家?还是怪自己?
他不知道。
王崭握紧了腰间的柴刀。
“老天爷,”他心里想,“你让我穿越到这儿,是想看我如何惨死吗?”
前面忽然爆发出一阵喊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下山虎带着人冲到了院门前。院墙上,十几个家丁探出身子,手里拿着长矛、木棍、还有几把像样的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了望台上,扯着嗓子喊:“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徐家大院,县太爷都认得我们家老爷,你们不要命了?!”
下山虎没理他,一挥手:“砸门!”
几个山贼冲上去,抱起石头往门上砸。咚、咚、咚——沉闷的响声在山谷里回荡。
“放箭!放箭!”了望台上那人喊。
墙上的家丁举起弓箭——那种自制的土弓,射程不远,准头也不行。嗖嗖几声,箭落在人群里,扎在一个山贼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继续砸!”下山虎红了眼,夺过一块石头,自己冲上去。
咚!咚!咚!门在震颤。
墙上的家丁慌了,有人往下扔石头,有人拿长矛往下捅。又一个山贼被砸中脑袋,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王崭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下山虎的肩膀被一支箭擦过,血溅在门板上。他看见老瘸子带着几个人绕到后墙,用木棍拼命砸那个角门。他看见疤脸妇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朝墙上扔去,砸中一个家丁的脸,那人惨叫着摔下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还看见身边的狗剩,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咬出了血,手里的石头握得死紧,却一步都迈不出去。
“大牛哥……”狗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腿不听使唤……”
王崭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站着别动。”他说。
然后他冲了出去。
前世的训练在这一刻全部苏醒——脚步、呼吸、目光所及之处的每一个细节。他穿过混乱的人群,避开一块从墙上砸下来的石头,冲到门边。下山虎正抱着石头拼命砸,肩膀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让开。”王崭说。
下山虎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王崭已经接过他手里的石头,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冲——
石头砸在门栓的位置。
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门震了一下。
王崭没停,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击都砸在同一个点。前世训练过破门,知道木门的薄弱点在哪里。连续十几下之后,门栓的位置终于裂开一道缝。
“一起砸!”王崭吼。
下山虎回过神来,抱起石头冲上来。几个还能动的山贼也围上来,石头、木棍、拳头,全部砸在那道裂缝上。
咔嚓——
门栓断了。
门轰然洞开。
“冲进去!”下山虎举着柴刀第一个冲进去。
王崭跟在后面。
一进院子,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个家丁拿着刀冲上来,和山贼们绞在一起。刀砍在肉上的闷响,惨叫声,喊杀声,乱成一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看见一个山贼兄弟——昨天还和他一起分过地耳的那个——被一个家丁从背后捅了一刀。那人瞪大了眼,慢慢跪下去,嘴里涌出血沫。
家丁拔出刀,还要再捅。
王崭动了。
柴刀握在手里,前世千锤百炼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他一刀砍在那家丁的手腕上——不是要害,但足够让他丢掉刀。家丁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王崭已经一脚踹在他膝盖弯,把他踹倒在地。
刀尖抵在喉咙上。
那家丁抬起头,满脸惊恐,嘴唇哆嗦着:“饶、饶命……”
王崭看着那张脸。
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有泥,有泪,有恐惧。眼睛里的光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兔子。
他想起前世,他手里的武器是用来保护老百姓的。
现在,刀尖下这个老百姓,他该杀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家丁的。
是女人的。
王崭猛地回头。
他看见疤脸妇人——狗剩的娘——站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握着那块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石头。一把刀从她后腰捅进去,刀尖从肚子前面透出来。
血顺着刀身往下淌。
她低头看着那把刀,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在她身后,一个徐家的家丁满脸狰狞,握着刀柄,还在往里捅。
“娘——!”
狗剩的尖叫撕裂了空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手里的石头狠狠砸在那家丁的头上。一下,两下,三下——血溅在他脸上,溅在他眼睛里,他看不见,只知道拼命砸。
那家丁倒下去,脑袋开了花。
狗剩扔了石头,扑过去抱住他娘。
疤脸妇人已经站不住了,慢慢往下滑。狗剩拼命想扶住她,可他太小,太瘦,扶不住。两个人一起跪在地上。
“娘……娘!”狗剩的声音变了调,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幼兽,“你别死……你别死……”
疤脸妇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一张嘴,涌出来的全是血。
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伸到一半,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狗剩。
狗剩抱着她,浑身发抖,一声一声喊着“娘”,喊到嗓子都哑了,喊到只剩下气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冲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疤脸妇人的脖子。
没有脉搏。
她死了。
狗剩抬起头看他,满脸的血和泪,眼睛里的光散了,像一只被掏空的壳。
“大牛哥……”他张了张嘴,“我娘……我娘……”
王崭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按着他的头,不让他再看那张脸。
狗剩在他怀里抖成一团,哭不出声,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像溺水的人。
王崭抱着他,说不出话。
他想起昨天,疤脸妇人煮那锅野菜汤的时候,还笑着把稠的舀给狗剩。她脸上有道疤,笑起来有点吓人,可眼睛里的光,是暖的。
现在那道光没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这么没了。
“大牛!”
下山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王崭抬起头,咬咬牙,把狗剩往旁边拉了拉,让他靠在墙角,背对着他娘的尸体。
“待在这儿。”他说,声音沙哑,“别动。”
然后他站起来,握紧柴刀,继续往里冲。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后面是内院。几个山贼已经冲进去了,正在和徐家的人拼命。
说是拼命,是真的在拼命。
徐家的男人们挡在最前面——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徐老爷,手里握着一把长剑,脸上全是狠劲;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后生,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七八岁,是徐家的少爷,拿着长矛和柴刀;再后面,是几个年纪大些的男丁,还有几个家丁,全都红了眼。
他们身后,是一排仓房。门开着,里面堆着粮食袋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徐老爷挥舞着长剑,一边砍一边吼:“跟他们拼了!粮没了也是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徐家大少爷冲在最前面,一矛捅进一个山贼的肚子,那人惨叫着倒下去。可还没等他拔出矛,另一个山贼从侧面扑上来,一刀砍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反手就是一矛杆,砸在那山贼脸上。
徐家二少爷年轻,手在抖,却一步不退,握着柴刀护在他爹身侧。
血溅在他们脸上、身上,分不清是谁的。
山贼们也杀红了眼。死了好几个兄弟,现在看见粮仓就在眼前,谁肯退?
“冲进去!”老瘸子从后面冲上来,一棍砸在一个家丁脑袋上,“粮就在里面!抢到就是咱们的!”
两拨人绞在一起,刀砍、矛捅、牙咬、手抓——什么都用上了。
王崭冲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徐家大少爷一矛捅穿一个山贼的胸口。那山贼是前两天还和他一起分过野菜的,姓张,平时不爱说话,只知道埋头干活。
他瞪大了眼,嘴里涌出血沫,慢慢跪下去。
徐家大少爷拔出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老瘸子从侧面扑上来,一棍砸在他后脑上。他身子一晃,转过身,眼睛瞪着老瘸子,手里的矛还想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瘸子第二棍又砸下来。
砸在他脸上。
他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老大——!”
徐老爷的吼声像野兽。他疯了一样冲过来,一剑刺进老瘸子的肚子。老瘸子闷哼一声,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低头看着那把剑,慢慢软倒。
徐老爷拔出剑,还要再刺——
一个山贼从背后抱住他,另一个山贼一刀砍在他腿上。他跪下去,可手里的剑还在挥,砍在那山贼的小腿上。
徐家二少爷冲过来救他爹,被两个山贼拦住。他年轻,力气不够,柴刀被磕飞,被人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嘴里喊着:“爹!娘!”
徐老爷听见儿子的喊声,想爬起来,腿上却使不上力。他趴在地上,往前爬,一只手伸向儿子的方向。
“老二……老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个山贼走过来,举起刀。
王崭张嘴想喊“住手”,可喉咙像被堵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刀落下去。
徐家二少爷不动了。
徐老爷趴在地上,看着儿子的尸体,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眼睛扫过那些山贼,最后落在王崭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恨。烧成灰的恨。
“你们……不得好死……”他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一个山贼从他背后捅了一刀。
他趴下去,脸贴着地,眼睛还睁着,望着王崭的方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动了。
王崭站在原地,像钉在地上。
他看见徐夫人从内室里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她看见丈夫和儿子的尸体,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扑到最近的山贼身上,剪刀扎进那人的脖子。
那山贼惨叫着倒下,她拔出剪刀,还要再扎——
几个山贼围上去。
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几个山贼,嘴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剪刀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王崭低头,看见那把剪刀。
很普通的一把剪刀,铁打的,手柄上缠着布条,磨得发亮。
剪刀旁边,躺着一个孩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四岁,也许更小。穿一件脏兮兮的棉袄,脸埋在土里,一动不动。背上有一道刀痕,血已经干了。
是徐家的小孙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
王崭跪下去,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
凉的。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张小小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喊杀声渐渐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浑身僵硬。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人——山贼的,徐家的。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溅在仓房的门板上,溅在那些装着粮食的袋子上。
徐老爷趴在血泊里,脸贴着地,眼睛还睁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徐家大少爷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睛也睁着。
徐家二少爷脸朝下趴着,后脑上一片血肉模糊。
徐夫人倒在台阶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
还有那个孩子。
那个三四岁的孩子。
一个都没活。
下山虎站在仓房门口,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望着里面,一动不动。
王崭走过去。
仓房里堆着粮食——粟米、麦子、豆子,好几袋,还有几串干辣椒挂在梁上。
可没有他想象的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下山虎转过身,看向王崭。他的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脸上却一片死寂。
“就这些。”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够咱们吃半个月。”
王崭愣了一下。
够半个月?
他以为——至少能撑过冬天。
“朝廷的狗官,把粮食都征收了。”下山虎哑着嗓子说,“地主、富户也没余粮了。”
王崭看着那些粮食,又想起徐老爷临死前的眼睛。
——粮没了也是死。
原来那句话,是真的。
粮没了,他们真的会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他们还是拼了命守。
因为不守,现在就得死。
守了,也许能多活几天,也许能等到老天开眼,也许能等到朝廷减税,也许——
没有也许。
他们都死了。
为了那点只够吃半个月的粮。
王崭忽然想笑——笑这个操蛋的世道。
老天爷让地旱了两年,颗粒无收。
朝廷加了辽饷,逼着富户卖粮。
富户守着剩下的粮,不肯借给穷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穷人活不下去,来抢富户。
然后呢?
抢来的粮,只够吃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手上沾了血。
徐老爷的血,徐家少爷的血,那个孩子的血。
不是他杀的。
可他推了一把。
他砸开了那扇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寨主,”王崭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清点一下伤亡吧。”
下山虎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王崭跟着他出来,在院子里找到了狗剩。
那孩子还靠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他娘的尸体就躺在他旁边,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狗剩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崭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狗剩。”
狗剩没反应。
王崭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狗剩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你娘……”王崭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狗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大牛哥,我娘说,杀生造孽,下辈子要还的。”
王崭看着他。
“那个家丁,我砸死的那个。”狗剩继续说,“他杀了我娘。我杀了他。那下辈子,我们怎么算?他欠我娘的,我欠他的?算得清吗?”
王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狗剩拉起来,搂住他的肩膀。
“算不清。”他说,“所以别算了。”
狗剩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没有哭。
他哭不出来了。
下山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清点完了!死了六个,伤了八个!粮够半个月!收拾东西,该走了!官府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来!”
王崭深吸一口气,拍拍狗剩的背:“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狗剩点点头,跟着他站起来。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娘的尸体。
王崭停下脚步,看着他。
狗剩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跟着王崭往外走。
他没回头。
——
回去的路上,下山虎让人把徐家能带走的东西都收拾了。几件像样的衣裳,一口铁锅,两床棉被,还有几把刀剑。
王崭走在队伍后面,肩膀上扛着一袋粮食。
“大牛。”下山虎叫他。
王崭抬起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下山虎手里拿着一把剑,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王崭接过来,低头看。
是一把长剑,剑鞘是黑漆的,有些磨损,但剑柄上的缠绳还结实。他拔出剑,剑身泛着暗沉的光,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是徐老爷那把剑。
“你用着顺手。”下山虎说,“柴刀太短,这个长,防身好用。”
王崭看着那把剑,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徐老爷临死前的眼睛。
想起那句话。
——不得好死。
他把剑插回鞘里,别在腰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嗯。”他说。
下山虎点点头,转身走了。
队伍继续往前。
王崭走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
沉甸甸的。
好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把剑是他的了。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二十几号人背着那些粮食,踩着枯草和碎石,一步一步往山上走。死了六个,伤了八个,活着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狗剩走在王崭身边,一声不吭。他的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眼眶红着,却一滴泪都没了。
老瘸子死了,他的粮现在背在别人肩上。
下山虎走在队伍中间,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终于,破庙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火堆重新燃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二十几号人围坐在火边,没人说话。那几个受伤的靠在墙角,哼哼唧唧,有人给他们喂水,有人给他们包扎,动作麻木得像在做梦。
下山虎坐在最里头,盯着火,一动不动。
狗剩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盯着地面。面前放着半碗粟米,凉透了,他没碰。那碗粟米泛着暗红色,隐隐有一股腥甜的气味飘散开来。
王崭坐在他旁边,也没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碗里的米同样染着血,那股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吃点。”他哑着嗓子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狗剩摇摇头。
王崭端起碗,把那些混着血的粮食送进嘴里。粮食很硬,血腥味冲得他差点吐出来,可他嚼着,咽下去。
然后他把碗递给狗剩:“活着,就得吃。”
狗剩看着他,接过碗,一口一口吃起来。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混着血和米,一起咽下去。
下山虎忽然开口:“大牛。”
王崭抬起头。
下山虎看着他,目光复杂:“今天多亏你砸开门,好样的。”
王崭没说话。
下山虎继续说:“弟兄们死了六个,伤了八个。粮够半个月。半个月后……再说吧。”
王崭点点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山贼忽然开口:“虎爷,我听说,徐家有个女儿,嫁到外县去了。这回也不在家。”
火堆旁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说:“那……那她会不会回来找我们报仇?”
“报仇?”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山贼嗤笑一声,“一个娘们,能掀起什么风浪?她要敢来,老子第一个把她办了。”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谁也没当回事。
下山虎摆摆手:“行了。都少说两句。赶紧把粮分了,该吃吃,该睡睡。明天还得活。”
笑声停了。
火堆噼啪响着,没人再说话。
王崭靠在那里,望着火,手不自觉地摸到腰间的剑柄。
凉丝丝的,硌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用。
他想着。
然后他继续望着火,一夜没睡。
夜风吹进破庙,凉得刺骨。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狼嚎。
苍凉,悠长。
像是在问——
这个世道,还有活路吗?
没人回答他。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中文;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那天下午,他坐在山神庙后头的石头上削那根做弓的树枝,狗剩蹲在旁边看他削。阳光从枯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稀稀拉拉的影子。
“大牛哥,你削的这个,真能射着兔子?”
“能。”
“你咋会的?”
王崭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咋会的?前世学的。野外生存训练,教官拿着根树枝说,给你们半小时,做不出能用的弓就别吃午饭。
那时候他觉得苦,现在想想,那简直是天堂。
“以前跟人学的。”他随口应付。
狗剩“哦”了一声,没再问。
王崭继续削,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辽饷。
那天下山虎说起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辽饷,崇祯年间加征的赋税,为了对付关外的清军。这是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事。
再加上大旱、流民、造反、闯王……
他慢慢把碎片拼在一起。
崇祯二年。陕西大旱。辽饷加征。流民四起。高迎祥在甘肃造反,转战山西。
他穿到明末了。
而且是最惨的那几年。
王崭手里的刀停了,盯着那根削了一半的树枝,半天没动。
“大牛哥?”狗剩叫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回过神,“嗯”了一声,继续削。
脑子里却已经转到了别处。
明末,他知道。历史书上学过,电视剧里看过,网上帖子也刷过。可那些都是纸面上的事,离他远得很。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就在这破庙里,饿着肚子,手里拿着豁了口的柴刀,身边躺着一群快饿死的山贼。
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上吊。然后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大清一统天下。然后是剃发令,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那些都是几十年后的事,跟他一个穿越过来的小喽啰有什么关系?
可他又想:万一呢?万一他活到那时候呢?
还有闯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记得闯王有好几个。最早的是高迎祥,后来被朝廷杀了,接替他的是李自成。李自成最后打进北京当了皇帝,可没当几天就被清军打跑了。
这些他都知道。
可知道有什么用?他现在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
王崭把削好的树枝放在旁边,拿起另一根继续削。
狗剩在旁边问:“大牛哥,你想啥呢?”
“想怎么活。”
狗剩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也想活。我娘也想活,但是她死了。”
王崭的手又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狗剩。那孩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两只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没说话,继续削树枝。
可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要想活,不能在这山上等死。
得走。
往哪儿走?
南方?南方太远,路上就得饿死。
县城?那是找死。
那就只有一个地方——
闯王。
之后的几天,王崭一直在悄悄打听消息。
借口是现成的:打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带着那把削好的弓,在山里转悠。兔子没打着几只,倒是把周围几十里的地形摸了个透。
哪条路通向哪里,哪个山头有什么标记,哪里有水源,哪里有村落。
他都记在心里。
晚上回来,就着火光,用烧过的木炭在破布上画。
下山虎问过他一次:“大牛,你天天往外跑,干啥呢?”
“打猎。”
“打着了吗?”
“打着两只兔子。”
下山虎看看他那张平静的脸,又看看旁边瘦得皮包骨的狗剩,没再问。
可王崭知道,下山虎心里有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在山里遇见一个人。
是个逃荒的,五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靠在树根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看就要不行了。
王崭蹲下来,把自己带的半块干粮掰碎了,喂给他吃。
那人缓过气来,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亮光。
“小兄弟……你是好人……”
王崭没接话,问他:“你从哪儿来?”
“山西。”
王崭心里一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山西那边咋样?”
那人摇摇头:“也旱。可比陕西强点。至少……还有树皮啃。”
“你咋跑陕西来了?”
“来找我闺女。”那人眼眶红了,“她嫁到陕西来了,说是这边有粮。我走了一个月,到这儿一看……村子没了,人都没了。”
王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在山西,听说过闯王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听说过。高闯王,在那边造反。杀官,开仓放粮。跟着他的人,都有饭吃。”
“他在哪儿?”
“不知道。听说就在黄河边上转悠,离这儿不远。有人说他占了几个寨子,收留逃荒的。”那人喘了口气,“我本来也想去投他,可我想先找到我闺女……”
王崭追问:“离这儿不远?大概多远?”
“我也说不准……听说从咱们这儿往东走,过了黄河,再走个四五天,就能碰上他的人。他们到处跑,到处有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的心跳了一下。
四五天?
不是半个月?
他又问了几句,那人也说不清了,只知道个大概。
可这大概,已经够用了。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干粮都留给那人,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靠在树根下,一动不动。
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找到他闺女。
那天晚上,王崭一夜没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躺在破庙的角落里,望着屋顶的窟窿,透过窟窿能看见几颗星星。
脑子里一直在转。
闯王就在黄河边上。离这儿不远。过了黄河,再走四五天就能碰上他的人。
加上翻山、过黄河的时间,最多七八天。
七八天,就能到闯王的地盘。
他们手里有半个月的粮。
够了!完全够了!
他甚至可以在路上多打点猎,省下点粮,到了闯王那边不至于两手空空。
可还有个问题——
七八天能到,不代表闯王一定收他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一人家不收呢?
万一去了只能当炮灰呢?
万一——
他闭了闭眼,把这些“万一”从脑子里赶出去。
前世在特种部队,教官说过一句话:想太多“万一”的人,活不到完成任务的那天。
要赌。
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就这么简单。
接下来几天,王崭开始细化他的计划。
他每天还是出去“打猎”,但带回来的不光是兔子,还有更精确的地形、水源、村落的位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在破布上画的地图越来越详细。
从山寨出发,往东走,翻过三道山梁,就能到黄河边。
黄河现在水浅,他找到了几处能蹚过去的地方——都是他自己试探过的,最深的地方到大腿根,水流不急,能过。
过了黄河,就是山西地界。
那边他还没去过,但他从逃荒的人嘴里打听到了一些:那边有几个村子,还有一条往东走的路,沿着那条路走,就能碰上闯王的人。
他还打听到一个更重要的消息:
闯王的人最近就在黄河边上活动,离这儿最多六天的路。
不是四五天,是六天。
加上翻山、过黄河的两三天,一共八九天。
还是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把这些都标在地图上。
然后他开始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