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耿耿于怀的不过是,对方在短短几秒内就做了决定。
谈谦恕伸手抹向镜子,掌心用力擦过,那三个字无影无踪。
第37章 电影
车辆划开平直道路上的车流,仿佛是一柄沉稳出窍的剑,黑色库里南在道路上行驶,上午时分阳光正好,远处行道树遍布,落叶飘下似是一个个墨水团。
焦急繁忙的十字路口永远川流不息,但路口红绿灯的存在好像是王母划下的那道银河,车流被一分为二,东西走向与南北走向泾渭分明,车流仿佛是停在坝内涌动的水。
司机手掌仍旧握在方向盘上,掌心恪尽职守不曾移动过分毫,红绿灯数字缓慢跳动着,他在这短暂的间隙中抬头,通过后视镜去看后座上的男人。
对方也睁着眼,视线碰在一起,对方目光是惯常的清明,司机低声道:“谈总,前面路堵了,预计得二十分钟。”
谈谦恕看去,一条长龙般的车队蜿蜒阻塞着。
他仰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原本想要抬手揉揉后颈,手臂抬起后又放下:“不着急,我正好休息一会,安全最重要。”
司机:“好的。”
谈谦恕闭上眼睛,他把后颈搭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周身姿态谈不上紧绷却也不算放松。
谈谦恕回忆着谈明德的话。
谈明德坐在宽大的雕花太师椅上,身体向着一边倾斜,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扶手,徐徐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双经过岁月洗礼的眼睛仿佛能直直剖开血肉看到灵魂,他揶揄:“你因为谈杰的事心存芥蒂,觉得我老眼昏花是不是?又因为此次车祸我让你忍,你便觉得我大势已去,如今差不多安享晚年,早就没了年轻人的冲劲对不对?”
谈明德唇角的法令纹说话时候看起来越发深刻,他慢慢笑笑:“我一说吃苦、磨一磨性子这些话,你们年轻人都嗤之以鼻,虽然表面不会与我呛声,但背地里指不定如何说我。”
谈明德缓缓摇头,叹息一般的目光投在谈谦恕身上,他表情意味深长:“人这一路上太长了,往后会有无数如鲠在喉的东西,你咽不下也吐不出来,别以为我现在成了什么‘传媒大王’便高坐云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见了有些人还是得装孙子,你若是有一天成了我,也是得装孙子。”
谈明德轻轻拍了拍那长久摩挲以至于锃光瓦亮的扶手:“星越现在人员复杂,最里面全部是裙带关系,你受到掣肘太多,这样吧......”谈明德笑笑,看向谈谦恕的目光充满深意:“我让你负责一个电影,从最开始筹备到上映都由你全权把持,你看如何?”
谈明德的话语仍旧萦绕在耳边,谈谦恕睁开眼睛看向窗外,一直滞塞的车流终于缓缓移动,黑车越过一辆又一辆同行车辆,向着前方驶去。
悦龙湾地处郊外,远离城市中心,下桥之后路况几乎霍然开朗,这时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谈谦恕下车,对着司机道:“你先回去,下午我打电话再来接我。”
他踩着落叶循着地址,在一座黑色栅栏门前停下,谈谦恕轻轻按动门铃,顷刻间,院子里传来高昂的狗叫声,一只黄身白面的狗跑出来,隔着栅栏冲着谈谦恕叫。
黄狗的模样长得很威严,黑鼻子大眼睛,表情十分严肃。
谈谦恕之前家里养过宠物狗,虽说此后不打算再养什么动物,但看到猫猫狗狗仍旧会心中一动。
大狗叫了几声,忽然警觉看向一边,尖尖耳朵竖起来,旋即身后尾巴螺旋桨一样疯狂摇摆,几乎是谄媚的向着一边跑去,与此同时,一道男声入耳:“齐豆别叫了。”
谈谦恕顺着道路看去,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向着侧边门上一摁,栅栏像帷幕一般向两边徐徐拉开,男人上下打量着谈谦恕,伸手笑道:“是谈三公子吧,果然是一表人才,你一来我这小院都蓬荜生辉。”
谈谦恕与他握手,脸上是浅浅笑意:“齐总,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您说这话真是折煞我了。”他道:“素闻您在行业内眼光独到经验深厚,今日得见,是我荣幸。”
两只手握了一下分开,彼此保留着残存的温度。
齐岱目光中滑过一抹暗芒,他作为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快十五年的制片人,平常周旋在投资方和导演之间,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几乎在第一面就给谈谦恕定性。
这位年轻的星越副总不是捧一捧就飘的二世祖,亦不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之辈,待人接物既不眼高于顶也不谄媚,是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有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齐岱敛去眸中沉思,面上露出笑意:“来,谈总参观参观我的小院子。”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踏入,院中景象入眼,生机盎然的菜地苗圃排列的井然有序,院子中有座木房子垒成的鸡窝,隐隐约约还有一声小羊叫。
院子的布局采用生态养殖,浇灌系统齐全,有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晶亮的塑料膜,上面叫不出名字的菜绿油油的生长着。
谈谦恕真心实意的感慨:“齐总是热爱生活之人啊。”
齐岱面上露出笑意,他看向这一方院落,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满意:“这些都是太太设计建造的,我不过给她打打下手卖卖力气。”他露出手心的老茧,语气中有喟叹:“说出来不怕谈总笑话,我这个人唯一爱好就是种地,有时候忙了一天回来去摘摘菜、浇浇水,晚上睡觉都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