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宣布,“你们该睡觉了。”
免不了又有一番不满和纠缠,但文慧总有办法在十分钟内把两个孩子都哄上床。
兄妹俩从小感情很好,本来一鸣上小学后,文慧想让他俩分房睡,但一心怕黑,一定要哥哥陪,这事只能暂且搁置。
“妈妈,我要一个睡前安慰。”一心躺在被子底下奶声奶气要求。
文慧走到床边,俯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每当双唇触到一心稚嫩柔软的皮肤时,她心头就会涌起悸动,仿佛在亲吻曾经的自己。
亲完,她会俯在一心耳畔,用充满爱意的口吻低语,“妈妈爱你。”
一心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另一头,一鸣在自己的床上既像羡慕又像嘲笑似的哼哼。文慧走过去,笑着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脸蛋,然后走到门口,关掉房间的灯。
文慧步行回她和叶幸的小家,离公婆家不远,在同一个小区,散步五六分钟就到了。
了解她家情况的人都羡慕她,夫家实力强大,孩子也不用自己带,还能保留充裕的私人空间,简直是神仙一样的婚姻。文慧听了只是笑笑,从不说什么。
一心到可以入幼儿园的年纪时,文慧想把孩子接到小家来住,这个提议让时梅和她冷战了一星期。
叶幸劝妻子,“我妈是闲不住的人,又喜欢热闹,退休后多亏有两个孩子在身边陪着,她才没那么失落。而且孩子三岁前最难带,你现在让他们回来,妈妈会觉得,我们是不是在利用她。我妈这人容易想多,就随她去吧!反正两边这么近,想看孩子我们随时可以过去。”
文慧妥协了。
在这件事上妥协对她来说并不难,她之所以想要“收回”孩子的抚养权,不是为了气婆婆,主要是出于做母亲的责任,觉得自己有义务陪伴养育他们。但照顾孩子的确是很累人的活儿,即便是现在,她每天坚持过去陪他们到睡觉,这会儿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感受到的却不是依依不舍,而是全身心的放松。
空荡荡的三层别墅里,此刻就文慧一个人。丈夫、孩子都不在身边,她丝毫不觉得凄清,快速冲了个澡,然后放了半浴缸温水,把音响设备打开,灯光调柔,在凯文·马讴格尼磁性的嗓音里,将身体沉入浴缸,闭上眼睛,清空脑海,此刻,她可以在世界的任何地方,成为任何人。
她知道自己很幸福,嫁给叶幸后,工作上一帆风顺,留校、当老师、各种荣誉和升迁,这些曾经只是远远存在于理想层面的东西,忽然都变得唾手可得。
但幸福久了,困惑还是会慢慢渗透进来,她的生活是否还存在其它可能?假如她不做老师,她还能做什么?
但她其实也没多少选择:叶家既不希望这个儿媳去为别人打工,也不想让她回来插手家族企业,而在高校当老师则是一份体面风光的职业。
在某些寂静且清醒的时刻,文慧忍不住会想,她要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她对眼下的生活真的满意吗?如果很满意,为什么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刻被一种类似怅惘的情绪击中?
她从来没和叶幸或者身边的朋友谈过这些困惑。叶幸和她的成长环境截然不同,很难理解她的处境,而在外人眼里,她的抱怨着实是有凡尔赛之嫌了。
不过她曾以“云间漫步”的网名在网上和林逸聊过。
林逸是一位资深的心理咨询师,文慧关注她的公众号快五年了,时常会以私信方式和对方探讨这些形而上的话题。在聊天过程中,她会很小心地避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身在幸福中的人反而不会察觉幸福是什么,因为幸福是比较出来的,也许有天你脱离这种幸福后,会懂得你现在的生活有多么幸福。”林逸这么答复她,“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你眼下享有的幸福,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幸福,而你本人并未从中得到真正的满足。”
第3章 努力
文慧是在朋友的私人聚会上认识叶幸的。那年她23岁,刚上研一,跟导师做项目能领到一点津贴,但手头依旧不宽裕,课余仍在打工。
周末晚上,本科时的同学温宁邀请文慧参加自己组织的晚宴,文慧那天晚上有家教任务,本是走不开的,但她和温宁关系不错,温宁的父亲当时是江川的商界大佬,手里握有很多资源,文慧想在这座城市立足,说不定哪天得找温宁帮忙,于是她调整了家教时间,穿上自己最贵的裙子去赴宴。
晚会办在温家别墅,温宁的父母不在,整栋房子成了年轻人的狂欢派对。文慧到了才发现,在场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全是温宁毕业后结交的新朋友。
我也叫了晓棠的!她说她在出差,来不了!这里吃的喝的都有,你随意哈!温宁交待完,一阵风似的从文慧身边卷走,她要招待的朋友太多了。
文慧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用张望窗外来掩饰孤独和拘束。身上这条裙子是她花半个月薪水咬牙买下的,为了应对面试、见客户等各种场合。然而今晚,跻身在温宁这群时尚潮玩的朋友当中,她的打扮显得古板而木讷。
一杯饮料突然递到面前,她转头,看见一张温暖的笑脸。我叫叶幸,他向她作自我介绍,是温宁的朋友。
让文慧欣慰的是,叶幸在这里也显得格格不入,他年纪不大,穿着笔挺的衬衫西裤,有很浓的商业精英味儿。但和文慧不同,他身上没有暗藏的局促,整个人舒展松弛,似乎不论身在何处都很自在。
之后,叶幸陪她坐在沙发上聊天。文慧讲得比较多,她的研究方向,在帮导师做什么项目,做成的话可能取得怎样的突破。至于叶幸,她只知道他和温宁从小就认识,前年刚从国外学成归来,目前从事企业管理方面的工作。
和叶幸聊天很愉快,他言行得体,不浮夸也不沉闷,更不会急于表现自己,文慧说话时,他认真聆听的表情,让人不自觉感动。文慧在他面前逐渐放松下来。
温宁突然蹦到两人面前,盯着叶幸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你可以啊,叶幸!这我最好的同学,钟文慧!不过看来不用我介绍了——文慧,我跟你提过叶幸的是吧?老叶家的独子,跟我从小打到大那位。
谁跟你从小打到大了?我从来不跟人打架的,你记错了吧?叶幸微笑反驳。
温宁挤眉弄眼,叶幸,你说你该怎么谢我吧?
叶幸没说话,露出好脾气的笑,仿佛被温宁调侃是常事。而文慧却莫名不安,好像有什么重要信息被自己忽略了。她不记得温宁和自己提过叶幸是谁,但这个名字又显得那么不同寻常,尤其是“叶”这个姓氏。
她借口上洗手间,找了个空房间进去,反锁门后,掏出手机赶紧上网查信息,几分钟后,她的猜测得到印证。
叶幸的父亲叶光远是佳成科技的董事长,江川知名的实业家之一,也是温宁父亲温放达的多年好友,两人十年前以制造光伏设备起家,多年来相互支撑,共同壮大,至今两家公司仍有密切的业务往来。
文慧重返客厅,叶幸还坐在沙发上等她。文慧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停在远处悄悄打量叶幸,不得不说,短短几分钟,他在她眼里已截然不同。
待心情平复后,文慧回t到叶幸身边,两人继续先前的话题,聊得依然很愉快,但文慧之前的放松心态消失了,她不露声色,用全新的目光观察这个男人,心底萌生出一个既模糊又坚定的念头,一定要抓住叶幸,这是极难得的机会,她得想方设法延续今天的缘分。如果三年后,她无法留校,那么去一家生机勃勃的企业施展拳脚也是不错的选择。
那天聚会结束,叶幸开车送文慧回宿舍。
在车上,文慧坦然提起自己需要靠业余打工才能维持学业的事,如她所料,叶幸没有嘲弄她,言语中反而流露出敬佩。
需要我帮忙吗?不用客气,能帮我会尽量帮。
暂时没有。文慧按捺住兴奋回答。
他们才刚认识,不能太着急,况且,接受他帮助的同时,也很可能让他看轻自己,机会要留到关键的时刻再用。
她在暗暗等着,眼看就要到学校了,叶幸还是没开口。文慧内心开始焦虑,犹豫要不要采取主动,终于——
方便留个手机号吗?叶幸问,我对你们导师的研究课题很感兴趣,以后可以找机会交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