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啊!说是马上要出差。顺便过来看看……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姜灿笑道:“能有什么事儿啊?又没出质量问题,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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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柔和,咖啡散发着浓香,本该是温馨慵懒的气氛,但因为对面坐的人是钟文慧,一个按常理绝无可能出现在姜灿生活中的人,以至于让眼下的场景变得极为荒诞。
姜灿印象里的钟老师总是身穿隆重的女装,如一袭华丽战袍,站在讲台上,笑容矜持,志得意满。
而眼前的钟文慧则柔软了许多,身着一件无袖黑色长裙,款式简洁而松弛,不过从质地到做工仍能看出价格不菲。她新喷了香水,姜灿分辨不出香调类型,好闻是好闻的,但似带了一点侵略性,让人无法忽略(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姜灿此刻全情戒备而产生的主观感受)。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女性的风韵。相比之下,t恤配牛仔裤的姜灿则还是一副学生腔。如果有人知道文慧是大学老师,会以为她正在跟某个在校学生谈心。
钟文慧的态度也是极和善的,确实像对待学生那样,微笑着问姜灿,“你是16届的吧?”
“对,毕业七年了。”
“当时没考虑读研?”
姜灿摇头,“没什么兴趣,上学上够了。我成绩也挺一般的,钟老师肯定不记得我了吧?”
“姚希容是不是和你一个班?我对她印象蛮深的。”
“对,她考去z大读研了,现在听说在国外深造。”
“在德国慕尼黑读博。”
文慧显然比姜灿更了解她同学的情况,滔滔不绝讲了好几分钟姚希容的事,姜灿时不时点下头,表示她在听,但也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程度。她真正的状态是等待,等文慧抛开这些假模三道的寒暄,杀入真正的主题。
从见面到现在,十分钟过去了,姜灿从文慧的神色里搜索不到怨怒,她显得很放松,仿佛和姜灿是偶然在街上遇见,然后顺便来这里小坐一下。不过姜灿对钟老师还是有一定了解的,知道她很擅长掩饰情绪。
姚希容的话题终于告一段落,文慧捧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再仰头时,脸上切换出些许凝重的神色,夹杂在残余的笑容之中。
“我突然约你见面,是不是挺意外的?”
“有点——钟老师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文慧笑而不答,姜灿觉得她的笑容有种倨傲的高深,颇让人反感。
“你作为我曾经的学生,又在佳成待了半年多,却从来没有找过我,这一点也让我蛮意外的。”
姜灿听出一些谴责的意思,忍不住反问:“如果我主动找钟老师套近乎,钟老师会不会觉得我另有所图?”
姜灿察觉文慧眼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漫不经心的意味消失了,那种感觉对姜灿来说很微妙,好像一头睡意朦胧的t猎豹被自己唤醒,此刻正无比清醒地盯着对手。
“你和叶幸都这么熟了,你就从没想过告诉他,你曾经是我的学生?”
姜灿笑着反问:“钟老师怎么知道我没说过呢?”
不是每个问题都要正面回答的,她早就不是钟文慧的学生了。
文慧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位曾经的学生,那目光陡然间变得沉甸甸的,含着威严和压力,如果此刻是在课堂上,姜灿会选择低下头,避其锋芒,让别的同学去承受。但今晚她显然不能,她得打起精神独自应对。
文慧终于说:“我想知道,你对叶幸是什么想法?”
姜灿暗暗松了口气,某种角度来说,她赢了,她终于逼出了钟老师的真话。她可不想整晚都在这听她云山雾罩地绕圈子。同时,文慧的问题又让她生气,好像她诱惑了叶幸,缠着他不放似的。
“我不懂钟老师什么意思,叶总是甲方,我是乙方,我会尽我所能做好本职。”姜灿做了个果断的手势,“我们之间,就只是这样。”
文慧往她头顶上方扫了眼,“你的伤好了?”
姜灿微微一怔,看来钟老师是做足了功课来的,她谨慎地点点头。
“鸡汤好喝么?”
尽管姜灿全身都处于迎战状态,依然被文慧这句话调侃得脸红,这情形太尴尬了,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她开始搜肠刮肚整理语言,想要倾诉自己的冤屈。
“叶总是来医院看过我几次,还给我送了点吃的,但我以为那些东西都是外面买的,我不知道是,咳,是从……”
“你别误会,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跟你算什么账,更不想谴责你。”文慧心平气和,“我也不是来劝你离开他的,我只是想了解事实。如果你和他之间确实发生了什么,你们彼此又都是非对方不可的话,我会成全。没谁的生活必须跟谁捆绑在一块儿。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懂我的意思。”
姜灿瞪着文慧,很错愕,仿佛自己准备了一兜子武器,对方却不战而降了。
“钟老师,您误会了!我和叶总之间,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姜灿来说,文慧的退让比进攻更有力,令她措手不及,或者说她心软了,放弃了抗拒、抵御甚至逗弄的心态,只想赶快把事实说清楚,本来她赴约的目的也是想要跟她交待清楚,但文慧一开始的装腔作势让她有点受不了。
文慧笑笑,显然不信,目光毫不松懈,继续盯着姜灿,姜灿能感觉出来,钟老师在等自己说实话,她不直说,但表情里全是这个意思。
姜灿暗暗咬牙,全怪那该死的鸡汤!她决定撇开“鸡汤”问题来解释,因为鸡汤问题她也确实很难解释清楚。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呢?姜灿心里是有数的,她和叶幸的“越界”行为就那一次,还是发生在叶家门前。在文慧眼里,事态已严重到要上门讨说法的地步,很可能与那一晚有关。
但姜灿也不会直说,因为她可能猜错,如果文慧对那晚不知情,自己竹筒倒豆子无疑是自投罗网,罪加一等。
“钟老师,真不是您想的那回事。我和叶总最近关系比较近,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和您有关。”
文慧眼里流露出讶异,又不乏警惕。
“钟老师,您认识庄夏川吧?”
文慧不响,姜灿看出她已产生防御心理,心中暗喜,看来自己的反击方向是对的。
“我第一份工作在陵州,就是庄师傅面试的我,他一看我也是d大的,二话不说就把我招进去了。师傅人特好,各方面都很照顾我,所以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有联系,这次他来江川,我当然要尽一下地主之谊请他吃饭,没想到那么巧,在饭店碰到了叶总,我还给他俩引荐来着,我当时是想,能不能帮师傅在佳成找个合适的岗位,他现在的公司前景不是很好,有可能会裁员。不过后来师傅告诉我,他不想离开陵州,人各有志,也只能算了。本来挺简单的一个事儿,没想到过了一阵,叶总突然找我,让我约师傅出来,说要跟他谈谈。”
如姜灿所愿,文慧脸色骤然苍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姜灿歪头,装模做样想了想,“差不多一个半月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