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角度,他们已不是从前的上下级关系。现在的他,正在以权为令,向她索取亲密之人那般的权限,却又没有给她任何名分。
在她看来,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不清不楚,平白叫她遭受误解?
厉峥望着岑镜,气息一错一落。
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步。要么从今日起,彻底退回从前的关系。要么开始筹谋,该如何给她个名分,且不会连累到她。
但更关键的是……厉峥扶着栏杆那只手,指尖都开始颤抖。听到的事实,此刻尽皆化为绵密的针,从他心尖上细密地扎过。
厉峥眼底闪过一层悲色,他今日方知,在岑镜眼里,他是何模样?
多虑多疑,喜怒无常,阴阳怪气。是需要她时时警醒,每句话都要斟酌数百遍,令她讨厌,令她躲避的一个难缠的上峰。
原来在他身边,她一直活得这么难受。
之前她那些使坏的小心思,他只觉狡黠奸诈,有趣又叫人意想不到。可现在看来,或许使个坏泄个愤,是她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唯一能平衡自己心态的方式,也是唯一能反抗他的方式。
她本性鲜活可爱,灵气与智慧并存,却被迫在他这只恶鬼身边,演乖顺,装寡淡。
这一刻厉峥忽就有些怀疑,他在她眼里是这般模样,她是否会想要他给的名分?
在明月山的那个晚上,他牵起她手的那一刻,便已将她视为足以同行的同类。可他忽略了一件最要紧的事,在他盘算未来之时,已施针遗忘的岑镜,是否愿意同他在一起?
甚至他现在怀疑,哪怕不曾令她施针,他给的名分,她都未必稀罕。
厉峥此刻方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始至终,心与欲。望尽皆失控的只有他。千万根淬了毒的牛毛针细密地扎进他的心里,心口阵阵生疼。
或许他现在真正该考虑的,不是怎么给她个名分,而是在筹谋未来的过程中,怎么获得她的心。
思及至此,厉峥强撑着醉酒的身子,扶着栏杆俯下身去,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自嘲笑道:“同知大人,便是连堂尊也不唤了?”
岑镜猛地抬头看向他,醉了酒的厉峥,唇边含着笑意,眼底却弥漫着一片彻骨的悲意。唯独……不见半分她以为的震怒。
他?
岑镜诧异地凝视着他的面容。
“岑镜,起来。”厉峥试图拉她,却拉不动她。她只这般抬头看着他,神色间满是不解与震惊。
厉峥见拉不动她起身,便松开了扶着栏杆的那只手,身子当即便有些站不稳。但他还是伸手,同时托住岑镜的双臂,一道使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待她重新站好,厉峥看着她,忽地一声叹息。
他站不稳身子,只能扶着她的双肩借力,岑镜飞速看了看他的双手,神色间又露困惑。
夜风拂过,月牙悬挂于江面上,漫空的星辰在楼外闪烁。楼中的丝竹管乐之声,却仿佛在此刻逐渐远去,变得不再那么清晰。
厉峥望着她的眼睛,缓声道:“此番,是我行事欠妥。”
话音落,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在岑镜心间,惊散了她所有的怒火、困惑、恼恨、屈辱。
她已无暇顾及厉峥那双扶着她双肩的手,怔愣地看着他。
她甚至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听到了什么?厉峥,这只从来高高在上的恶鬼,这个叫无数官员胆颤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此刻不仅没有斥责她的冒犯,居然还认错?给她认错?
厉峥深吸一口气,接着对岑镜道:“带你来宴会,我只是想着,你这般聪慧的人,合该多见识各类场合。如你这般的人,无论你是男是女,今时今日,作为我的属下,我都会带你出来。我绝无轻贱之意!”
岑镜闻言,被赵慕州误解的那股气消了不少。厉峥这话她信,那日在明月山上,他就表达了他的意思,他压根没拿她当女子。
从第一次义庄相遇那日起,他就没拿她当女子,而是一把好用的刀。他一贯如此,只要他权衡盘算后,觉得有利,自己脑子里跑得通,觉得可行。常人在乎的那些道德、脸面,他都漠视。只不过现在,他开始看到她验尸专业之外的智慧,愿意再多给她一些机会。
岑镜也不知为何,厉峥没拿她当女子的这个事实,反而让她觉得舒服。这让她感觉,她是个完整的人,被看到的是性格、能力、努力和付出。
想来这也是她不排斥跟他来这类场合的原因,因为厉峥没拿她当女人,而是当人。一个才能叫他看得上,让他从前愿意给俸禄养着,现在愿意花心思培养的……人!
厉峥观察着岑镜的神色,见她好似气消了些,便接着解释道:“而让你坐来我身边……”
厉峥眉眼微垂,岑镜追着他的目光,旋即微愣。这是她第一次,在厉峥的神色间,看到如此明显的疲惫和厌恶。是……因他醉酒之故?
他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他顿了片刻,终是开口道:“只是想让你陪着我。我其实很烦,我不喜欢,尚统他们却都玩得很开心。我私心想着,这样的场合你也会烦,所以我想让你坐我身边,陪我一块烦。”
此话一出,岑镜咬住了唇。
虽然他现在字字恳切,句句推心。但这话,她听着莫名想笑。脑海中忽就出现一个场景,他们两个坐在方才那张桌子后,一起托着腮,一起一副淡淡的死相。
岑镜复又咬唇忍笑,喝醉后的厉峥,居然会说出这般的话吗?她隐约觉得,厉峥身上坚硬的铠甲有了些许松动。
“或者说……”厉峥眉垂得更低,“或者说你坐我身边,我会不那么烦。”
说罢,厉峥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暂且休缓。
片刻后,厉峥松开了一只扶着她肩的手,身子便又有些站不稳。
他竭力让自己站定,随后将用小指捏在掌心里的银簪,挪至指尖,如持笔般捏住。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的发髻。许是醉酒的缘故,他的动作有些迟慢。他缓缓抬手,将那银簪,重新插回了她的发髻中。
岑镜被厉峥的举动,彻底钉死在了原地。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厉峥放下手,却已然有些站不稳了。他身子前倾,弯腰下俯,那素日里如峰清晰的下颌,到底是搭在了岑镜的肩上。
不及岑镜反应,厉峥的手已环过她的腰,将她纤细的腰肢揽进了自己的臂弯里。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落在了岑镜身上。二苏旧局的香气卷着酒香一道清晰地钻入鼻息。
岑镜彻底僵住,骇然瞠目。
“我站不稳了……”厉峥靠着她的肩缓缓闭上了眼睛,低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今日是我行事欠妥。过去让你战战兢兢,也是我处事欠妥。日后无论是对你,还是对长亭他们,我都会留神。”
是他这些年太过紧绷,忘了与熟悉之人相处,大可轻松些。他在地狱里,又何故拖着身边的人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