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赵慕州的声音,“姑娘,乃南昌知府,昨夜多有得罪,特来向姑娘致歉。”
岑镜走上前,拉开了房门,果然便见赵慕州同一名婢女站在门外。
岑镜向赵慕州行了个礼,赵慕州忙回礼。岑镜行礼罢,向赵慕州道:“大人实在客气,我本没放在心上,竟劳烦大人还记着。”
赵慕州自知不好进岑镜房间,转头对那婢女道:“你退下,去周围看着点,别叫人靠近。”
婢女行礼退下,岑镜面露不解,“大人这是?”
待那婢女走后,站在门外的赵慕州,忽地抱拳,弯腰深深行下一个大礼。
岑镜忙伸手虚扶,诧异道:“大人乃朝廷命官,怎好行如此深礼?”
赵慕州直起身子时,神色间已满是愁苦,瞧着分外可怜。赵慕州似是已有哽咽之意,对岑镜道:“实不瞒姑娘,在下仓促前来,实在是有事相求啊!”
“哦!”岑镜恍然,神色间既有同情又有为难不解,“可我只是诏狱一个属吏,如何帮得上大人?”
赵慕州忙道:“这件事!恐怕还真得姑娘帮我!”
岑镜闻言低眉,用力拧着手指。想了想,随后看向赵慕州道:“赵大人且先说是何事,不知在下是否能帮得上。”
赵慕州长叹一声,神色间的愁苦愈发明显,对岑镜道:“我这些年,实在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同严党虚与委蛇。可我也是没办法啊!姑娘从京中来,想来也知道过去严党是何等势大!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我若是不从,难免招来灭门之祸,我也得为他们着想啊!”
“姑娘身为女子,想来深知经营后宅是何等艰难。吾妻儿老小,都仰仗着我一人。我……哎!这各中艰辛,想来姑娘定然能理解。”
说着,赵慕州抬袖擦了擦眼下的泪水。赵慕州这番话,声情并茂,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这若换成真常居后宅,不曾接触过他们这些污遭事的女子,怕是真会对他心生同情。但落在岑镜眼里,便是好一出精湛的戏。
岑镜神色间亦流露出共情之苦,对赵慕州叹道:“大人作为一家之主,确实不易。”
赵慕州见岑镜给了情绪上的回应,立时神色间的悲苦愈浓,对岑镜道:“昨日在下将账册呈给上差时,姑娘恰好在旁听着。想来姑娘也知道,在下实在是需要账册里事关自己的那几页。可今晨上差令有顾忌,在下求见上差不得,便只能来求姑娘。”
说着,赵慕州再次深深弯下腰去,行礼道:“若是姑娘能帮着在下劝慰上差几句,帮在下拿回账册里有关自己的那几页。便是我一家老小的再造菩萨!”
“赵大人快快请起。”岑镜再次伸手虚抬,待赵慕州重新起身,一脸期待地盯着她。岑镜眼露为难之色,原地踱了一步,焦急道:“可此事事关重大,我一女子,又岂敢在堂尊跟前胡乱妄言?”
赵慕州忙从袖中掏出那一叠银票,用袖子遮挡着塞给岑镜,低声道:“只要姑娘肯帮在下这个忙,事成之后,在下定再加倍奉于姑娘。”
岑镜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银票,抬手一把将他手腕推开,急道:“这根本不是银子的事,大人收回便是。”
赵慕州闻言一急,连忙道:“姑娘可是嫌少?姑娘放心,只要事成,在下定当加倍!我一家老小也会记着姑娘的恩惠!”说着,他又要将银票往岑镜手里塞。
岑镜面露愠色,蹙眉道:“都说了不是钱的事!赵大人这般,是陷我于不义!赵大人若执意如此,此事便没得商量,赵大人速速离去便是。”
赵慕州闻言一愣,这是真不要?而且听她话的意思,是这事还有得商量?
赵慕州立马收回银票,忙行礼致歉,“是在下眼浅,不该以黄白之物待之。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赵慕州再次对岑镜道:“姑娘!我赵慕州只求姑娘大发慈悲,救救我一家老小,我那最小的孩儿,不过六岁啊!如若事成,我赵慕州,便是欠下姑娘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定结草衔环以报之!”
赵慕州话至此处,岑镜的心忽地一颤。
她蓦然将头转开,眼睛盯着地面,眼露震惊。霎时间关于赵慕州那几张册页的信息,在脑海中串成一条完成的线。
厉峥他……他这个局?莫不是要让赵慕州,这样一位正四品的封疆大吏,欠下她一个天大的人情?他在给她铺人脉?
这个念头骤然从心间一闪而过,岑镜着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可若是不信,他答应又反悔,又特意引她入局,实在是找不到旁的动机。只有这个动机能说得通所有疑点!
可若真是这个动机……岑镜却愈发的看不懂,他又是图什么?她做不了官,便是结交了也不见得用得上。他在图什么?
岑镜暂且先将疑惑存下,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且先照做,等他后续的安排,看看是否会验证她的这个揣测。
思及至此,岑镜为难地看向赵慕州,挣扎纠结片刻,对赵慕州道:“赵大人,您为家人着想之心,当真叫我感怀。你且先回去,我去试试便是。至于能不能帮大人取回,且看天意。”
见岑镜答应,赵慕州连忙行礼,连声道谢。又是抹泪感恩一番后,赵慕州方才离去。
眼看着赵慕州消失在视线里,岑镜便也出门离开,往厉峥的房间走去。
一路来到厉峥门外,那两名锦衣卫见来者是岑镜,便直接让开身子放行。
岑镜敲门进了房中,待她走进去,正见厉峥坐在桌后看账册。
厉峥见她进来,抬眼问道:“如何?他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岑镜答应着,行至厉峥面前,目光流连在他面上,充满探究。
见岑镜过来,厉峥将桌上赵慕州的两张册页推到岑镜面前,对她道:“晚些时候你给他拿过去,就说是你偷拿的。若他追问,你就说,若堂尊发觉,我便劝劝他,想来哄得住。”
岑镜闻言失笑,伸手按住桌上的册页看了看,问道:“这话怎听着堂尊像个昏庸之人?”
厉峥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岑镜,笑道:“他昨晚不是试探你的身份吗?他现在想是觉得你我关系匪浅。这册页终归是要给他,那我
何不绕一圈,将利益最大化?”
岑镜看着厉峥,眸中探究之意愈发的浓,她不由问道:“堂尊……莫不是要将赵慕州这个人情送我?”
厉峥闻言,手顿了顿,随后看向岑镜,似玩笑般道:“发现得这么快?”
“为何?”
若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他这么做图什么呢?
厉峥从岑镜面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账本,唇边的笑意淡去。
岑镜那日独坐雨中休缓的画面复又漫上眼前,又是一阵钝痛捶至心间。厉峥的眼底莫名闪过一丝忧虑。
日后岑镜跟着他,麻烦事只会越来越多。有些风险,他不得不提前考虑,尽可能的规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