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此刻,厉峥就这般无意地将这些东西摆在这里,说要教她。且他还说她本就该学。
她心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她时不时会考虑的所谓取舍标准,本就不存在?
岑镜的目光凝在厉峥的侧脸上,唇边笑意更深。若是当年她爹同意教她,她定然欣喜若狂。但时间过去太久,今日他说要教她这些,她早已没了欣喜,只是平静地……高兴着。
可她却又分明感受到,一场在心里下了十多年的细雨,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停了。这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
就像昨夜,如果不是厉峥叫她莫烦,点明她的心思,意外叫她哭出来。按照以往的经验,即便她有能力不叫情绪干扰自己分毫,但昨日那股悲伤,会一直留在她心里。
哪怕随时间淡忘,但那也会像一口永远没有吐出去的浊气,闷在她心口,直到变成密林里的瘴气。
但是厉峥的话,意外掘开了她情绪的口子,让她不受控地哭了出来。刚开始还有些觉得丢人,可哭过之后,纵她依然为周家两个孩子感到惋惜和悲伤,但心口闷着的那团瘴气,竟是悄无声息地散了。
思绪纷飞间,厉峥将那一尺长的吹箭递到了她的面前,箭身平直,“来,拿着。”
“好……”岑镜点头,伸手接过。
厉峥往边上平移半步,将位置给岑镜让出来。岑镜顺势上前,站到了对面靶子的正中间。
厉峥自己也拿起一根相同的吹箭,呈在岑镜面前,讲解道:“常规吹箭长度都是三尺多,这是我执掌北镇抚司后,令匠人改良过的一种吹箭。虽损失了些射程,但更方便携带。算是以射程置换隐蔽。”
“嗯。”岑镜认真地听着,厉峥接着道:“此吹箭最远射程只有七步,用以近身防御。但射程缩短,便意味着只有在敌人近身时才可使用。所以此吹箭,更考验使用者的心性。务必要冷静,精准,一击必杀。”
“这样拿。”厉峥以使用的姿势拿好吹箭,示范给岑镜看。岑镜点头,连忙照做,将吹箭举到了唇的高度。
厉峥接着道:“吹箭没有准星,瞄准全凭熟练。当然,也看天赋。”有的人拿在手里,练不了几回,感觉便会到位,比如他本人。
岑镜认真地听着记,厉峥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吹箭发射依靠气息的瞬时爆发力。要用腹部力量,瞬时、短促而有力地吹出一气。这受限于体质以及熟练度。我估计你吹不了七步远,且先试试,看最远能吹多远。到时候你记住自己的射程,以便应敌时把控距离。”
“好!”岑镜认真记下。
厉峥看向岑镜,用手里的吹箭指了下不远处的靶子,朝岑镜抿唇一笑,道:“试试。第一次,咱们先看你的射程,铆足劲儿吹。”
“好……”岑镜看着不远处的靶子,许是陌生的缘故,忽就有些紧张。
她拿好吹箭,按照厉峥教的,深吸一口气,而后用力一吹。厉峥在旁垂眸看着,在岑镜脸颊鼓起的那一瞬间,他唇边忽地勾起一个笑意。这小狐狸有时候不经意一两个动作,会似一只小猫爪一般在他心上挠。
岑镜吹完后顿了顿,拿着吹箭的手在保持和放下之间稍显迟疑。她看着远处的靶子,神色狐疑,所以……里头的牛毛针吹出去了吗?
一直在抱臂观察的赵长亭,见此走向靶子。来到靶子旁,他两臂还是抱着,俯身仔细在靶子上看了看。片刻后,赵长亭转头看向厉峥和岑镜,挑眉道:“没有!”
“欸?”
岑镜脸颊一红。
厉峥失笑,而后他绕过桌子走出去,开始俯身在地上细找。赵长亭也弯下腰,从靶子的方向找了过来。
两个大男人,就这般弯腰俯身,仔细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找着。岑镜忽就有些不好意思,别找半天找不到,她怕不是连吹都没吹出去?
好半晌,厉峥眸光一凝,伸手往地上一指,道:“在这儿。长亭,去把靶子移过来。”
“欸。”赵长亭应下,起身过去,将靶子往前挪了几步,挪到刚才那根牛毛针的位置。
厉峥在靶子旁站起身,看向岑镜,轻轻一点头,眼露赞许,“还不错,五步。”对女子来说,五步已是相当出色的射程。
岑镜闻言,深吸一口气,而后冲厉峥一笑。那牛毛针又细又小,她连是否吹出去都没感觉到。但试过一次后,她心里便有了底。
厉峥走回岑镜身边。赵长亭也退到了二人附近,他冲岑镜一摆头,鼓励道:“妹子,放心大胆地吹!”
“嗯!”岑镜应下,再次拿起吹箭。用腹部提起,跟着再次用力一吹。
赵长亭再次大步走上前,俯身在靶子上细细看了看,半晌后,他喜道:“欸!上靶了!”
赵长亭指着靶子最下头的边缘道:“在这儿呢。靶子吃针一半,杀人够了。”
厉峥看完唇边含上笑意,头微侧,对岑镜道:“你过去看看针的位置,再回忆一下自己刚才是如何瞄准的,两相比对着调整。”
岑镜应下,走过去看了看靶子上的针,又仔细回忆了下自己刚才拿吹箭高度,比画了一阵儿后,她再次回到桌子后,瞄准靶子,吹箭尝试。
厉峥招手唤来梁池,道:“去抬两把椅子。”
梁池行礼离去。不多时,梁池一左一右架着两把椅子出来,放在了桌子侧面。
厉峥唤来赵长亭,两个人一起往椅子上一坐。
厉峥斜靠上椅背,手肘往扶手上一撑,手半握拳支住了下颌。赵长亭则抱臂在胸前,跟着抬脚,脚踝搭在了膝盖上,舒适地往椅子上一躺。
随后二人齐齐看向岑镜,厉峥挑眉道:“就这样,吹一次,过去瞧瞧,再调整持箭高度,不断的练气息和准头。”
岑镜看向厉峥和
赵长亭,见他俩就这样坐下了,而且就在她旁边,面对着她。她忽就有些紧张。
她莫不是要在这两个人眼皮子底下练吧?被这般看着那得多不自在?他俩没事做吗?
念及此,岑镜问道:“那你俩呢?”言下之意,你们不去忙点别的?
怎料支着下颌的厉峥,唇角勾起一个笑,舌轻顶一下腮,跟着他眼皮缓缓一眨,挑眉道:“当监工啊。”
“哈……”要被盯着练?岑镜忽就觉自己成了学堂里被罚抄课业的学生。本来有信心能做好的事,被这般一盯,反而分散注意力。
赵长亭看出了岑镜的局促,嫌弃地瞥了厉峥一眼。明知镜姑娘的意思,还故意这么说,一肚子坏水儿,会不会照顾人?
赵长亭从厉峥勾着唇角的脸上收回目光,看向岑镜,下巴一抬,安抚道:“没事儿,专心练,就当我俩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