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盛夏了。陈西迪穿的很简单,纯白色的t恤,披了一件天蓝色的极薄的外衣,阳光照透,把蓝色水波似的条纹投射在陈西迪身上。陈西迪看到我,下意识冲我笑了一下。
“怎么感觉你瘦了?最近这么辛苦吗?”陈西迪说着,在我面前坐下。
我没有说话。
陈西迪扫了一眼我的衣服:“怎么不穿新买给你的?这件都旧了吧。”
陈西迪后面又说了一些话,但是我没有听进去。或者说是我听到了,但是没有理解,我觉得自己处在一个很离奇的境地,这种状态下我甚至在缓慢地计算着一道数学题。
我在算这两年多陈西迪在我身上究竟花了多少钱。我要用多久才能还清。
“张一安?”
我回过神。陈西迪试探着看向我:“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事。”
陈西迪抿了一下嘴唇,若无其事继续说下去:“我打算咱们下下周六出发,装备我看好了,你不用操心,还有——”
陈西迪说到半截停下来,像是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他抬眼观察着我的神色,抿了抿嘴唇,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什么,我想说的很多。但是陈西迪,你让我从哪开口?
我注视着陈西迪的眼睛,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快毕业了,找工作有点紧张,我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好。
陈西迪像是骤然松了一口气,眼底的紧张消失不见。
他端起咖啡杯,轻快地说:“其实还好,你只是需要时间适应,而且张一安,我相信你能够做好。”
是吗?这么信任我吗?
我笑了一下,对陈西迪说:“那你呢?你担心自己吗?”
陈西迪愣了一下:“我担心什么?”
“担心你自己会不会是一个好爸爸。”
陈西迪微微睁大了眼睛。
像是电影,我仿佛看到陈西迪身上所有色彩都在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急速消逝,晦暗爬满了他的全身。杯子咣当掉落在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浑浊的咖啡液溅湿了陈西迪的浅色裤子。
他的手在发抖。
不对,陈西迪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西迪双手猛地撑住椅子,想要站起来离开,但是他做不到。
服务生急匆匆走过来,帮忙收拾残局,还问陈西迪是否需要续上咖啡。
陈西迪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双手间,我看到有血从他的嘴角渗出。
第6章 陈西迪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是我能说话后问张一安的第一句话。
张一安像是憋了很多话,满肚子的怒火还有委屈。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我给干宕机了,后面几个小时我一直没有办法说话,一直在发抖,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哑的厉害。
张一安喉结耸动了一下:“我答辩的前一天,有人给我打电话。”
我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你有什么想否认的吗?”张一安低着头看向我。
已经是晚上了。白天的暑热微微褪去,还稍微有了点儿风,我们两个站在十字路口,霓虹交错,车水马龙。
我摇摇头:“我没什么可否认的。”
“你早就结婚了。”
“是真的。”
“你现在马上要有孩子了。”
“真的。”
“陈西迪,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对我说过真话。”
我下意识笑了笑:“怎么没说过呢,我从一开始不就告诉你,我是个烂人吗?”
张一安忽然就不说话了,就好像这句话打消了他一切想要质问的冲动。我想,很好,这很好,他无话可说发现一切了,可以离开了。
张一安很重很重地喘了口气,说,好,我们出发。
什么出发?
我看向张一安,他咬着牙,攥紧我的手腕,我感到腕骨传来刺骨的疼痛。
“陈西迪,你真的,永远永远——不对人说真话。”
张一安个子高,狠劲拽着我往前走,我被拽的踉踉跄跄:“不是,张一安,张一安!你等等,拉我去哪——”
“西藏,去找湖。”张一安说,“今晚就出发。”
落地冈仁波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冈仁波后再转车,去往查达尔,再转马南切,之后就没有公共交通了,可能还要徒步去找阿里曲湖。这是张一安告诉我的路线。
冈仁波的风是凉的,有点湿润。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到底被张一安拉着干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