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发现赛小牛不见了的时候,我的心好像窸窸窣窣裂开一条缝隙,然后一块一块剥落,永远缺失。我做不出什么反应,多吉看到我大清早站在汽修站院子里发呆,问我是不是想冻死自己。
我说,多吉,汽修站有能用的车吗?或者让我用用你的摩托。
多吉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来,最后告诉他,我老板不见了。
他把我丢下了。
多吉问我要去哪,我说,最近的火车站。多吉不放心我骑他的摩托,当时我的状态看起来像是在神游,于是多吉说,我带你去,你穿上点衣服。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陈西迪去了哪里。除了汽修站,附近路途监控约等于无。他可能开着赛小牛去了最近的火车站,可能要开回冈仁波机场,也可能剑走偏锋直接一路开下西藏,方向盘在他手里。
我只是在赌。
然后失去自己所有的赌注。
陈西迪不在善茶木的车站,他没来过这里。我在车站里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喷嚏,对多吉说,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多吉狐疑地盯着我,说,你怎么在打寒颤?
我说,有吗?
多吉翻了翻我的袖子,大惊失色,你光穿了个外套?里面没穿衣服?
我有些发懵,掀开领子自己看了一眼,真忘穿了,我说怎么这么冷。
当夜发起高烧,然后胸痛,高热不退。
陈西迪离开一周后,我开始咳嗽,断断续续的高热和胸痛发展成了肺水肿。
肺水肿的感觉很离谱,我觉得我正在缓慢丧失呼吸的能力,自主呼吸和陈西迪一起离我而去。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我要死在高原了。
我没有继续找陈西迪,只是一直待在汽修站,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多吉说,买张火车票,或者加个回程旅游团赶紧下高原吧,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
我看着多吉,当时我正在低烧,脑子昏沉。
我说,我续租,你要多少钱?
多吉着急了,这不是钱的事,你都病一周了,再拖好不了啦。
我说我没事。
然后当晚多吉给我送饭菜的时候,发现我昏睡在床上醒不过来,吓得多吉马不停蹄把我包裹严实送到了卫生所。医生告诉我已经发展成了肺水肿,还说了和多吉一样的话,让我早点下高原。
脚底板热热的,是多吉塞进来的热水袋。
我嗓子好哑,对多吉说,不好意思多吉,多少钱,我转你。
多吉迟疑了一下,叹口气,说,唉你早点下高原吧,不生病比什么都强,你待在这你老板也不会回来了。
他是不是卷你钱跑了?多吉警觉起来,骗子来的?
我无声笑了笑,我说,我也不知道。多吉,你有汽修站监控吗?我想看看。
于是我看到了陈西迪离开,从手机监控里。
监控摄像质量很一般,我只能看到大概的模糊的人影。
凌晨一点,陈西迪从房间出来,黑夜里烟头一明一灭了很长时间,快两点的时候,他捡起掉落的烟蒂,扔到垃圾桶里,离开了。
素质还挺高,还知道捡起来烟头。
烟头都不忘带走。
怎么就把我忘了。
多吉看着我把那段视频重播一遍又一遍,说,他肯定不回来啦,你报警找他嘛。
我没有说话,一次次把视频进度拖回原点。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我为什么一动不动执意守在善茶木的汽修站哪也不去。因为我一直不相信陈西迪会真的把给我的承诺当放屁,会一而再再而三骗我,他知道只要他想走,我就真的找不到他。
我不相信陈西迪会这么做,所以我留在汽修站,只要他想,一下子就可以把我捡回来。
直到我看到那段监控。
陈西迪想事情的时候喜欢一根接一根抽烟。
他抽了半包,那应该是想了很多,深思熟虑。
我原本还抱着自欺欺人的希望,烟可能是陈西迪送人了,不是他抽的。
可是烟就是陈西迪抽的,决定也是陈西迪做的,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
于是我把手机还给了多吉。
我说,再见了多吉。
我也要回去了。
第36章 张一安·不见七年
心是慢慢死掉的。
至少我是这样,离开西藏后又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