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到半截,一个年轻的男孩端着酒杯暗搓搓跑到张一安身边。男孩很清秀,打扮时髦,压低声音对张一安窃窃私语。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
张一安先是认真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皱眉,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男孩一脸失望,说,真不行?
张一安说,滚一边去。
男孩又稳稳端着酒杯滚到了一边。
我看着走开的男孩,问张一安,你……你朋友?
张一安笑了一下,说,公司的后辈,也是我朋友。
gay吧。我说。
张一安差点被酒水呛到,咳了两声,说,火眼金睛。
给你说什么来着刚才?我问张一安,你让人家滚一边去。
说他今晚出师不利,本来有个男的请他喝酒,两个人兴致勃勃聊了半天结果发现撞号了。张一安说半截自己也忍不住想笑,然后那个男的又想认识我,小邵,就刚才那个男孩,跑过来问可不可以把我联系方式给别人。
张一安耸耸肩,说,我就让他滚一边了。
我眯起眼往男孩离开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另一个男人,长的也不错。
我说,长的不错啊其实,不认识一下吗?
张一安说,不了。
我说,怎么,现在是单身主义者?
张一安一愣,抿了下嘴唇,说,倒也不是。
张一安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不想再谈论自己,继续说吧,你和关鑫,我还没听完。
说到哪了?我问。
黑人。张一安提醒我,不是,抱歉,不是黑人,关鑫,你说关鑫黑,不上相。
我说,哦哦,对,不上相。
其实也不算很不上相,情人眼里出西施,情人眼里出关鑫,我还是觉得关鑫很帅气。
那好像是关鑫最后一张站着拍的,笑的快快乐乐的照片。
关鑫得的这种病,恶化都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可能明明昨晚还很好,再醒来的时候,病情已经发展到另一个程度了。我拿着关鑫的片子找到老师,我说,我想进行手术。
老师看着我,觉得我疯了。老师问我,杜微,你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你现在把这个片子拿到我这里,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还有手术的可能。
老师打断我,让我听听自己在讲什么。
“杜微,你是他的主治医生,从一开始接手这个病人,你就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难道不是吗。”老师这样问我,而我无话可说。
老师最后对我说,杜微,我知道你们年轻医生怎么想的,你不甘心,可是人要学会甘心,尤其是在生死这种事上。
我没有再对关鑫提起手术的事情。
当时距离我们从高原下来,也不过两个月。关鑫已经瘦脱了相,左半边身体没有知觉,夜以继日狂吐,头痛。就这样他还一直对我笑,说,杜医生啊,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下班后我坐在他床边,问,关鑫,你说的是真的吗,关于阿里曲湖。真的到了阿里曲,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吗?
关鑫说,是啊,杜医生。我们已经看到阿里曲湖了,所以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我说,好。
关鑫还给我分享他发的帖子,没什么人点赞,只有一个用户在底下留言,问关鑫,为什么要专门去找阿里曲。关鑫给他的回复是,来到了阿里曲,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我说,跟宗教传销似的。
关鑫不敢大笑,会头痛,他只能用满是笑的眼睛注视着我。
在关鑫丧失意识的前一天,我还是像往常一样跟他聊聊天。可是关鑫哭了,他不能大哭,连哭也要忍耐,他不说话,不发出声音,就是眼泪一直流。
他说,杜医生,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杜医生,如果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不是病人的那种,我还可以给你唱歌。
杜医生,你说我们到了阿里曲湖,一切真的会重新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