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刚和张一安在一起,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但有关张一安的事,总会一次又一次浮出来。
我想起来了。
我当时还对张一安说,随意批判别人的乐队名字,真是缺乏素养。
二十岁出头的张一安听完大笑了一会儿,在床上侧身抱住我,说,没关系啊陈西迪,我缺乏素养没关系,我有很多爱,都给你。
“你干什么,陈西迪?”三十一岁的张一安声音很冷,一下就把我拉回现实。早不是在永定时的好天气了,如今海洲的冬天冷的彻骨。
“把钥匙给我。”张一安说。
张一安像是要伸手抢了,我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张一安留下来。
“我可以解释。”我说,“张一安,我可以解释。”
张一安的手悬在半空。
我攥紧钥匙,说,我可以解释,再原谅我一次,可以吗?
张一安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然后解开衬衫的纽扣,拽出来脖子上的吊坠绳子。
直到完全绳子被完全拎出来,我才意识到张一安戴着的压根不是什么吊坠,是我替他求的那张唐卡。四臂观音,消嗔痴的。
还知道这是什么吗?张一安问我,还记得吗?一八年在卡廓寺你给我求的,你骗我让我戴上的。
张一安情绪有点不对劲,本来还算平静的状态,像是被我某一句话突然引爆了什么东西,语速很快,带着点质问的意思,看向我的眼神却很痛苦。
你说是给家人求的,保佑平安顺遂,但它是消贪嗔痴的,陈西迪。张一安继续说,朝我逼近,我有点慌,不自觉向后退。
你说让我原谅你最后一次,陈西迪,那已经是最后一次了。但是然后呢?你又骗我,你又扔我一个人待在善茶木,你让我原谅你什么?到现在七年,你再见到我说的话还是在撒谎,我问你手背的疤怎么来的,你怎么还是对我撒谎——
张一安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猛地止步,剧烈喘息,话音中断。
我退至橱柜前,后背紧贴着,低下头,像是有千钧压在我的脖子上。手又在微微发抖,带动着钥匙碰撞,细细碎碎响着。
我不敢抬头。
张一安再开口时候声音却小了很多,陈西迪,凭什么啊。
尾音有点儿奇怪,我还在低着头,发现有水滴落下来。
然后我猛地抬头,对上张一安的眼睛,是他在哭。
张一安在哭,很沉默的哭泣,几乎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有眼泪在不断漫出来。
“我是什么,很讨厌的人吗?为什么一到我身上,就全是假话,为什么啊?”张一安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想抬手擦拭他的眼泪,但又被他躲开。
“你让我原谅你,我原谅了啊,我原谅了好多次啊陈西迪,但是你骗我的次数总比我原谅的次数多一次,我要怎么办陈西迪?你要不要来告诉我?”
“我找过你。我找了两年。我还订了一把扎木聂想着送给你。但是我有那么一丁点找到你的希望吗?你有给我留那么一丁点的希望吗?我想要不就这样吧,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我放过自己吧。可是这七年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我就害怕,我问自己陈西迪今天在哪里,他有没有放弃去死了,他还活着没有。”
“陈西迪,我要去哪知道答案?我他妈怎么会知道答案,我快把自己问疯了,我——”张一安突然不再说话了,他闭上嘴,胸膛依然在剧烈起伏。
“但是没关系,我现在知道答案了,你还活着,那就很好了。”张一安后退两步,和我拉开距离,语气重回平静,“钥匙如果你实在想要,你就拿着吧,我再配一把。不要再问我原不原谅的话了,陈西迪,我烦透了,我不要回答了。”
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杜微挨在了一起,两个人紧挨着坐在沙发的远端,专心致志看手机,假装对刚才发生急剧变化的事态充耳不闻。
张一安重新拿起大衣,再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张一安,等一下——
张一安背影一顿,但是没有回头,说,不如你再灌我一点安眠药吧,说不定我就可以留下来了。
一瞬间,我冲了出去,猛冲上前拉住张一安,动作幅度很大,冲出的一瞬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身后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说等等张一安,对不起,不是对不起,我知道你讨厌我说对不起,但还是对不起——
张一安没有料到会遭此突袭,被我拽得一个踉跄,他的眼睛震惊中带着点怒气地看向我。张一安像是又要开口说什么,我眼疾手快先捂住他的嘴,张一安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
我说,你先别说话,张一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也都知道,我的错,但是你不能走,你真的不能走,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留下来,但你不要走,我不问你能不能原谅这个问题了,我换个问题,我换一个,你等等——
换一个换一个换一个。我感觉自己大脑转速要爆炸了,换个什么问题,无所谓什么问题,只要能再拖延一点时间,无所谓问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拖延时间的意义在哪里,但是我有点走投无路的意思,能拖延一点是一点,能挽留张一安一秒是一秒。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问出了那个比“嗨”和“好久不见”更加灾难性的问题。
我说,那走之前可以亲一下吗张一安?
我第一次见人的瞳孔在光亮不变的情况下缓慢放大,张一安的瞳孔就是这样。他定定看着我,像是走神,然后眉头越皱越深,同时耳朵越来越红。
我草,我想。
这是什么问题。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陈西迪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这种问题除了让张一安反感之外还有什么用?你从哪里蹦出来的这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