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回升,万物复苏,浅绿,嫩黄,抽芽,新生。
万事万物,步履匆匆。
只有我在慢慢腐烂,格格不入,连呼吸都在污染这个崭新的季节。
要不干脆就在春天死掉,我这么想。
但是一四年第一次自杀失败了,我搞不清哪里出了问题,就跟阿雅后来说的一样,明明药量时间哪个都来不及了,但我还是活了下来。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当时我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的存在,那祂的趣味足够恶劣,让我想起幼时看别的小孩抓蚂蚁扔到水盆里,快淹死再捞起来,然后再扔下去,再捞起来,扔下去。
我等着自己再被扔下的那刻来临。
我没有蚂蚁那么强韧的生命,再来一次应该就够了,我应该就爬不出来了。
我只需要等着那刻来临就行,挣扎什么的,不需要,我也做不到。
问题是我没等到神再把我扔下去。
我等来的是张一安。
总之张一安接住了我,蚂蚁在对于它深不见底的水盆里奇迹般踩到了实地。
于是蚂蚁开始试着爬上去。
陈力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毫不意外。电话一直在响,我没有接,只是站在二楼阳台,看着楼下枝叶繁茂的小园,许多歪歪斜斜毫不规矩的枝条刺破了原本的造型,肆无忌惮疯长。
电话还在响,我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杭城灿烂的白日。
夏天要来了。
我接起电话,离开了阳台。
“徐阿雅呢?”
陈力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点燃一支烟,也不吸,就让烟燃着。
我看着缓慢燃烧的烟,觉得这不太好。
虽然我也抽,但是不喜欢别人吸烟。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是张一安我也不会反感,别人抽烟我也没意见,我可能只是单纯讨厌陈力吸烟。
我说,你要是不抽就把烟掐了吧,空气怪不好的。
“徐阿雅呢?”他又问了一遍。
我说,掐烟。
陈力站起来,烟头差点戳到我眼睛,我往后退了一步,说你看着点儿。
“陈西迪,我问你,徐阿雅呢?”这次陈力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认真的意思。
于是我也很认真地回答陈力,我说,不知道啊。
陈力忽然笑了两声,说,陈西迪,她还怀着孕呢,你怎么想的?
我说,你说到阿雅怀孕我倒想起来了,我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淼淼,男孩女孩都能叫,寓意也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哦对了,还有个事儿,我刚想起来。”我对陈力笑了一下,“就是淼淼不是我的。”
“陈家从来没有孙辈。”
陈力的脸颊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我说,爸爸,好消息呢。
接着我就被摁在了墙上,衣领被提起来,抵得我胸骨发痛,我还在说,一边说一边一根根掰开陈力的手指。
“想报复吗?去报复啊,陈力,去报复吧,还用你原来那套,不过现在阿雅爸妈都不在国内,妹妹也在留学,她哥哥倒是还在上京,不过现在已经官加一等,你尽可以试试啊,陈力,你试试。”
我的语速很快,不过我确定陈力听的一清二楚,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涨红发紫。
接着他开口,陈西迪,那是你自己的老婆,你眼睁睁看着她怀上别人的孩子?你是男的吗?你算一个男人——
我已经彻底掰开了陈力的手,我说,去他妈的男的女的,我首先他妈是人啊,陈力,我不是畜生,徐阿雅也是人啊,你凭什么陈力?凭什么困住我们?事到如今还想再困住一个孩子?我告诉你不可能,死也不可能!
死也不可能。
而且我不要死。
我活着就更不可能。
陈力呼吸因为怒火而混乱,我看着他的眼睛,两口枯涸的荒井,我和阿雅的人生坠亡在里面。不过现在好了一点,至少阿雅已经爬出去了。
陈力说,为什么,陈西迪?
我在考虑要不要抬腿把他踹开,但思忖片刻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只是用力地、像是角力一般,狠命推开。
我说,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我知道陈力在问什么东西,为什么他唯一的儿子喜欢男的,为什么陈家到此要断子绝孙,为什么要放走徐阿雅,为什么这一切都落在他头上。
我有些气喘,我问陈力,爸,你很爱我妈吧。
陈力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这么多年,从知道我是个变态到现在的这么多年,你一心一意想矫正我,我妈没办法再生孩子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听到过你有外遇,我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同父异母弟弟妹妹冒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正人君子?对得起所有人?
我轻声对陈力说,但是爸,你不觉得有问题吗?如果你爱我妈,为什么会让她连打三次胎,只是为你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