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很有耐心等待张一安出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赵医生开门出来,看到我吓了一跳。张一安跟在赵医生身后,趁着开门的瞬间溜出来。
“陈先生?”
我朝医生笑笑,说,走了。
张一安回到我身边,跟着我走出医院。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张一安还在副驾上抱着个吉他。
我说你能不能把吉他放下去一会儿,一直抱着它不累吗?
张一安说,不累啊,为什么要放下去?你送我的吉他。
我笑了笑,说,行吧,那你抱着吧。
“你还没告诉我你刚才去的是哪里。”张一安重申,“我问你两遍,你也不说。”
我说:“游戏厅。”
“怎么会是游戏厅?”张一安说,“看起来像医院,你是生病了吗?”
“我没有生病。”我告诉张一安,“那就是游戏厅。”
张一安没有再反驳我,他仰头发了会儿呆,然后抱着吉他慢慢睡着了。
车开到了公司楼下。我告诉张一安,在车里等我一会儿,一个很短的小会,我马上回来。张一安睡的昏昏沉沉,我关上车门,思考了一会,又打开了空气循环和冷气。
但是张一安在开会的时候找到了我。
我当时正在听下属的汇报,所有人的话都乱糟糟,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蚊虫在我耳边。我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下属声音变的有些紧张,我想睁开眼睛,开口说两句话缓解一下气氛。然后我就发现张一安推门进来了。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下属打了个磕巴,顺着我的目光朝门口看去。
张一安说,我在车上睡醒了,好无聊,你开会也太长时间了。而且陈西迪,你冷气开的太足,差点冻死我。
我说,好吧,对不起,你先出去等我一会,我马上结束。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然后略带惊恐地回望我。
我说,继续吧,刚才说到哪里了?
那是我最后一天出现在长虹,小陈总二度消失。我离开了杭城,来到了尤加利岛的疗养院。陈力找的地方,有时候我觉得陈力真是恶毒到可怕,他把我关在了一个四季如春的群岛。我真的无法喜欢春天。
我想不起更多细节了,只记得当时陈力知道了我在公司开会时发生的事情,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无以复加的震惊,像是看一个彻头彻尾、无法挽回、近乎耻辱的失败。
陈力说决定要让我离开杭城。
张一安在我身边皱眉,小声问我:“这老头说什么?”
我有点想笑。
陈力说让我暂时到尤加利的疗养院调理身体。
张一安又问我尤加利是哪里?国外吗?你为什么要去疗养院?你生病了吗?你肯定生病了,不然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对不对?我说,我没生病,你安静一会儿,问题好多,吵的我有点烦,可以一个一个问吗?
张一安乖乖不说话了。
我看到站在我面前的陈力猛地后退一步。
尤加利的疗养院更像是一个惨白的庄园,是尤加利春天里最死寂的地方。许多护工来来往往,清晨的时候我能在窗边看到他们换班。而我被禁止踏出疗养院一步,一切电子设备都不允许自由使用,我和外界再也没有了任何联系。
一个陌生的尤加利络腮胡医生宣布我有精神病,听起来很像在骂人。他向前来看望我的苏虹解释我的情况,络腮胡站在我面前扯淡,说我可能经常面临幻觉,可能是人格什么主体缺失导致的,也能是情感欲望驱动产生的……
我的母亲就这样站在我身边,络腮胡多说一句,她脸色就苍白一分,最后苍白的像尤加利的春天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苏虹蹲下来,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声音低低地叫我小名。
我拨开她的手,说,不要这样叫我。
苏虹已经不再年轻但仍然美丽的脸上看起来是货真价实的悲伤,她说她没有想到我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说我什么样子?我现在很好,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你可以回去了。
我又重复一遍,你可以回去了。
苏虹还在说,妈妈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我说,没关系了,妈妈。
苏虹又和络腮胡低声交谈了一会儿,又摸了摸我的头,准备离开房间。当她开门的时候,我忽然开口叫住她。苏虹回过头。
我说,这些年发生的这么多事情,你一直都知道。
苏虹一愣,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耐心朝她解释,我说从最开始宋捷出卖我的录像,我被陈力拉去做矫正,到阿雅拿自己的人生和你们签合同做交换,到我一八年再次被陈力要挟回到杭城,再到如今,我人生是怎么一步步毁掉的,妈妈,你全都知道,也全都参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