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这样威胁我,陈西迪!”苏虹的声音。
我用疼到发抖的声音告诉苏虹,我没有在威胁你,妈妈。我没有威胁你,我不想威胁任何人,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左手就是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将近四年的代价,这不是威胁。如果你们还想把我继续关着,放我出去然后又想耍我,那尽可以试试,看看下次代价是什么。
实际上我确实在威胁苏虹。
或者说我在赌。
苏虹在这四年间数次往返尤加利和杭城。没人要求她这么做,我也没要求,但她就是一次次来了又走。我很少和她说话,甚至有时我会干脆直接睡过去,但苏虹还是会再我旁边坐上一会儿,然后再离开。
最近苏虹来看望我时的状态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她和陈力婚姻的最终破裂以及她和陈力的斗争,让她看起来心神俱疲。
我想何必呢,已经这么累了,还跑来尤加利干什么。直到她从护工嘴里听到我又开始进食的消息,她忽然转过脸哭了,然后飞快揩掉泪水。
我看着苏虹转瞬即逝的眼泪,一语不发。
我一直捉摸不清苏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某种意义上她和陈力一样,本质都是精于算计的商人,纯粹的利益至上,一样的冷漠,一样的只追求俗世意义上的成功。我无心也无力对陈力或苏虹做出什么评判,我只是无法理解苏虹的眼泪。
一滴我解释不通的眼泪。
因为她根本没有落泪的必要,这里没有任何人在看着她,她不需要流给任何人看。但是她还是哭了,又很快平静下来,问护工,他吃了多少?都吃了些什么?
后来我想,也许。也许吧。
我的存在对于苏虹而言,还残余着一点所谓的亲情。陈力对我死活真的再也无所谓了,他彻底放弃我,任由我自生自灭。但是苏虹不一样,到头来没有母亲真的会希望自己儿子死掉。
哪怕这个儿子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失败。苏虹还是希望我能活着的。
那么这就是我唯一的筹码了。
我唯一可以威胁到苏虹,唯一可以让自己离开尤加利的筹码。我自己,我的生命。我赌她还是希望我活着,如果我死掉,她会有那么一点难过。
当我第三次把餐刀高高举起,又彻底没入血肉中后,苏虹苍白的脸终于出现了第一条裂缝。深入骨血的餐刀被我艰难握住刀柄。
真的是太钝了,太不好用了。我想着,用力改变刀刃在我背中的方向,刀尖从我手心漏出。
这时我听到了苏虹的尖叫,几乎不像她的声音——陈西迪!!
我疼得发抖,牙齿无意识咬着下唇。嘴里也一阵血腥气,应该是被我咬破了。左手手背在一片血淋淋之间已经有了一个无可挽回的豁口,彻底的断裂,无名指和小指从此不再受我调配。
我说,别耍我,妈妈。让我出去。
苏虹嘴唇也在颤抖,她张开嘴,是一个无声的口型。
她说,好,好。我们出去。
第65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尤加利最后给出的报告是——陈西迪,精神分裂,具有伤人可能。于二零二四年四月二十九号转出尤加利疗养院。
我看着鉴定报告上的那串英文,把它扔到了垃圾桶里。
那时左手刚刚在尤加利做完第一次紧急手术。我拒绝再待在尤加利,于是回到了杭城,在杭城附一院完成接下来的治疗。
附一院的医生看着我的手,和同僚讨论了半天还没有没再次手术的必要。医生问我第一次手术距离受伤间隔了多长时间?我想了想,说,得有一会儿吧。
抢救是不是不太及时?我问医生。
医生说,不是不太及时,是太不及时了。
我说,这样啊。
我想起当时的状况。当我斩断了半个手掌后,头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有人想从房顶爬下来拦住我。我痛得发昏,想,怎么还有蜘蛛侠。
于是在那些蜘蛛侠降落阳台的前一秒,我拖着因为疼痛而不受控制的身体,跌跌撞撞离开阳台,逃到浴室里,关门。依旧没有反锁功能,万幸的是浴缸里门口很近,我用肩膀抵住浴缸,双腿撑着挪动,将浴缸的一头抵住门。
浴室门还在碰碰作响。震荡顺着浴缸传到我的肩膀还有后脑勺,震地我头晕。我听到了苏虹的声音。他们成功进入了房间,但是被拦在了浴室外。苏虹几乎是在乞求,我们离开,我知道了,不骗你陈西迪,我们离开,你这是要做什么?还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