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警告,揭人老底没意思徐阿雅。
阿雅沉默一下,说,陈西迪,这次你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说。
阿雅回望我的最后一眼有着某种隐隐的担忧。似乎是感觉我的没问题可信度为零。
但其实能有什么问题呢。
不过是体面一点出现在张一安面前,也许我们会坐在一家茶厅或咖啡厅里,我给他一个解释,然后张一安会先我离开。我会在张一安走后长久地坐在椅子上,直到我有力气站起来离开海洲。不过是这样。
当年我和张一安在永定的时候,张一安还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而我当时的生活颓废无度。后来我们在一起,张一安在我身边,我那些躯体化的症状很少发作,情绪也好了很多。他知道我在永定租了公寓,很想来我的公寓看看。
我当时说,不可以。
没有解释,只是三个字,不可以。
那时我们刚在一起几个月,张一安的表情很受伤,但也没说什么。往后他再也没提起这个话题。我拒绝张一安的原因很简单,我的公寓一团糟,药物的痕迹遍布每一个角落,处处都彰显着我的病态和难堪。
其实我不在意这些,我一直觉得谁看到都无所谓。陈西迪本来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人。但张一安朝我提出想去公寓的时候,我不假思索拒绝了他,几乎是大脑下意识的反应。
不可以。不可以。
谁都可以看到我难堪的一面,谁都可以在看到这一切后再用眼神践踏我。
但是你不可以。但是张一安,唯独你不可以。
我想我后来对张一安的一切执念,应该都是在我脱口而出不可以的一瞬间开始生根发芽。
说完不可以我心里也是一缩,扭头小心看着张一安的表情。张一安蛮不高兴,忽略我的目光,过了五分钟又主动说,晚上我们去吃火锅吧。等到张一安快毕业,我隐瞒的所有事被铺开抻展在光天化日下。张一安知道我一直在吃药,但是他从来没见过我发病时不堪入目的样子。
从来没见过。刚刚抛下张一安的时候,我在离开高原的飞机上几近昏迷,所有人都看到了我犯病的模样。但我当时唯一的念头是挺好的,这幅样子从来没有暴露在张一安面前。
他从来没见过,我还是保留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七年前张一安眼里那个经常犯困的陈西迪,已经是我能给他留下的最好的印象了。三十八岁的陈西迪即将要再找到张一安,也许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匆匆一面。
我还是希望在给张一安留下的印象里,我至少是个称得上正常人的陈西迪。
我马不停蹄来到海洲的时机不是很恰当。近逢除夕,张一安所在的新途正在休假。我可能需要再等一个星期,等到新年开工我才会再见到张一安。除夕,我在酒店躺了一天后决定出门走走,然后我就发现了有家叫阿里曲的酒吧灯火通明,就在紧邻的街角。
我仰头看着阿里曲这三个充满宿命感的字。想了想,踏步走了进去。
阿里曲的招牌特调是蓝湖。实际上我现在几乎不喝酒,因为要吃药,但我还是点了杯蓝湖。我看着阔口酒杯上的松柏,觉得名字起的很好,蓝湖,真的很像那片与我失之交臂,又被我留在高原的湖泊。我把它举起来,然后饮下。薄荷的味道略重,最后冲得我想流泪。
阿里曲氛围很好,还有乐队live。我到的比较早,就看着那些乐队的年轻人收拾设备。有个乐队叫水溶a,让我想起来当年的加哆宝。主唱跟我年轻时候差不多,也是扎着个小辫,身形瘦削。摇滚圈主唱就这样,瘦人长发,八百年的经典风格。
到后来人越来越多,氛围越来越炽热,吵得我有点头痛,也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于是我躲到卫生间里抽烟,想把头晕恶心的感觉压下去。烟抽一半我注意到隔壁好像有个醉鬼,不知道在呓语什么。我想开门去看看。
这时我听到另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被压低的说话声。我听着隔壁传来的对话,慢慢睁大眼睛。是他。不是。但是声音一样,声音,我不敢肯定——我打开门。
紧接着隔壁门也被人一脚踹开。
张一安低头抱着醉醺醺的男孩,对我说,哥们儿,拜托,搭把手——
在张一安抬眼看清我前,我已经在长久地注视着他。可能只有一秒钟的时间。那一秒的时间,我忘记夹在手指间快要燃尽的烟,忘记呼吸,忘记心跳。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呼啸着从我身边黑白交织、倒带而过。
只留下了他。
第68章 张一安
“当我在阿里曲看到你的时候,我知道了你还活着。”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我这样告诉陈西迪。
陈西迪面对面跨坐在我腿上,双手绕到我颈后,侧过脸。他的头发又散下来一点。我把他的脸扳正,对着我。我的话好像给了陈西迪一点力气,他重新开口,告诉我他在离开善茶木后回到杭城,和徐阿雅被软禁在一起。
讲到徐阿雅离开的时候,陈西迪又停了。他忽然想站起身,没头没脑插了一句吃完的饭还没有收拾。我又把他摁下去。陈西迪坐回我腿上,屏住呼吸看着我。
我说,然后呢?徐阿雅走掉了,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