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安离开了。
我叹口气,从桌子上拿过来药瓶,对照着日历,吞下两颗。
现在其实是两个需要吃药的人。张一安的感冒并没有好起来,高热褪去后是反复的低烧。喝一包感冒冲剂就温度下去,但隔一两天又会烧起来。有时他会半夜坐起来,呼吸声很重,自己下床去找药吃。我就把灯打开,叫他,张一安?
张一安双颊都泛红,被灯光刺激的有些发愣,茫然地看向我。
我说,又发烧了?你别动,我去冲药——
张一安这时会慢慢反应过来,整个人的态度像是刺猬缩成一团,告诉我,不用,没发烧,我口渴。我说,那我去给你倒一点加了感冒灵的水。
我很担心这样反复的低烧。就像是什么难以平息的火,非得将张一安一次又一次慢慢灼烧殆尽才算结束。他经不住。周日去往杭城的高铁上,张一安有点蔫,我想去伸手摸摸他额头,又被躲开。
我说,那你自己摸一下。
张一安闭着眼睛,手背靠了一下额头。
怎么样?我问。
张一安不想说话的样子,仰着头,最后说,没烧。
我说,真的吗?
张一安这次接话倒是很快,我不骗人,陈西迪。过了会儿他睁开眼睛,说,陈西迪,不要和医生串口供。我说,没有,真的,真的没有。张一安听到我的回答后,他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很没有力气地笑了一声,说,陈西迪,等这次从杭城回来,我可能,要离开海洲一段时间。
张一安说完后,终于愿意转过来看我,像是观察我的反应。
实际上我大脑已经处于半宕机的状态。竭力试图理解他话里的含义,张一安要离开海洲。他说他要离开海洲。他要去哪?是要分开吗?他离开,我要去哪里,我——
“陈西迪。”张一安叫我。
我的思绪猛地回笼,看向他。张一安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我。
我听见自己开口时声音发抖,要去哪里?
张一安靠回座椅,说,兰市。黄梅子要去做外派,她要在那里待两年,我过去帮她交接项目,时间大概两三个月。我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
两三个月后呢?
张一安笑了一下,很疲惫,说,然后我会回到海洲,我工作还在这里。
好消息。张一安会回来。
坏消息。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的工作在海洲。我看着张一安的侧脸,问,可以不去吗?张一安本来已经合上眼睛,听到我的话后微微睁开一点,说,可以吧。
“但是陈西迪,我好累。”
张一安慢慢说着,视线落在前面的座椅上,那双睫毛很长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会发亮的眼睛,现在被磨得一点神采也没有。
“好多问题,我都想不明白。”
他只是语速很慢地说着一些声音很轻的话,但每个字都像是最后一个,每次张一安都会停顿很久,像是要说的话用光了他所有力气。
“我可以拒绝掉……我也应该拒绝,你还在生病,距离很远,我不放心,我想过要不要我们一起过去……但是,陈西迪,我又感觉我们现在状态,很不对。或许是我的状态很不对。我想着……如果我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是不是能想明白一些问题。”
“我就能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经过隧道,窗外光线忽灭,显得车内灯光骤亮,从上方打下来。我看到张一安脸颊有一处微凹的阴影。他真的瘦了。很多。很多。朝夕相处间我只是怀疑,没有太强烈的感觉,我只是觉得张一安瘦了一点。但是不是,我突然发现他瘦了好多,连脸颊都有了凹陷。就像是我被关在尤加利经历暴瘦的时候。
张一安在我身边,靠近一点是痛苦,远离一点也是痛苦,现在连站在原地也成了痛苦。没有立足之地,没有容身之所,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突然意识到张一安身上承担的痛苦永远是双倍,我遭受的,我带来的,他都要吞下一遍。
他不得不时刻警惕,时刻提防,太多次的教训告诉他只要他一放松警惕陈西迪就会出大问题。但是没有人应该在爱里忍受这种煎熬。也没有人应该在爱里暴瘦。这不对。这肯定不对。
张一安依旧很沉默地看着前面的座椅,但是瞳孔难以聚焦。我试着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张一安身体微微一震,像是下意识要躲开。他转头看向我。我有点难过地想,张一安没有得到过知情权,但去留的权利总该有,无论是去留海洲,还是我。
我不想自己只能给张一安带来这些东西。
我再也不要了。
我轻声问他,你很需要一个人待段时间吗?
张一安没说话。他在神志清晰的时候从来不会对我说太重的话,他还在上学那会就是这样,把委屈咽下去,转头给我个台阶,类似于陈西迪我们晚上吃火锅吧之类的。那句陈西迪我恨死你了,是他再也无法咽下而溢出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