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就差那么一点。一点点。
陈西迪不再说话了。我把沙拉碗拉过来,继续啃草。俩个人都挺沉默。等沙拉见了碗底,我放下叉子,试图安慰陈西迪。
我本来想说张一安可能也只是气极了,他可能从兰市回来就不会再生气了,谁说他要和你分开,张一安有明确说吗?没有吧——
第一反应确实是想这么说。
无论如何,陈西迪对于我来说是类似家人的存在,我不想说什么让陈西迪难过的话,我还是想宽慰他其实这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
但是话没说出口,我感觉沙拉酱像是放多了,嗓子发紧。
我想起来一四年。我回家后面临的一切。
安静异常的房间,当我推开陈西迪的卧室门后,他像是睡着了,但是胸膛没有起伏,没有呼吸。他的枕边是散落的药物,床头有烈酒的空瓶。
我不知道他喝了多少,我试着叫他的名字,但陈西迪的瞳孔已经涣散。
他的脸颊甚至是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接着是救护车,呼啸声,闪烁的急救灯。医生问我,他吃了什么?我想说出药的名字,但是只有眼泪涌出来。我无法说话,只能从口袋里掏出来陈西迪剩下的半板药片给医生看。
这种事情真的——真的、真的,一次就够了。
如果发生第二次,我会崩溃。现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一年,我依然这么觉得。如果有第二次,我绝对会崩溃。毫不怀疑。
陈西迪这人就是这样,喜欢不声不响离开,不和任何人商量,以为这样会给所有人留好退路。我把叉子扔到了沙拉碗里。最终我什么都没说。
我在试着想象张一安发现药瓶时候的心情,这是他第二次知道陈西迪在隐瞒。第一次的后果是陈西迪离开他,一下就是七年的间隔。
那第二次的后果是什么?
我不觉得张一安能承受的起,也不觉得他能解决这个问题。这也不该是张一安来解决。陈西迪大概也知道这一点。
所谓差的一点点,不只是一点点,太要命了。我也不想说什么小事一桩的话来安慰陈西迪,因为这不是事实。这么说对张一安不公平,也不太能对得起十一年前的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个人面对陈西迪自杀的徐阿雅。根本不是小事一桩。
于是我仰靠在椅子上,叹气说,你这人就这样啊。
陈西迪问,什么样?
我说,你总是喜欢把事情简化成你一个人的事,然后再一个人用你贫瘠的大脑选出一个很烂的决定。
陈西迪:?
我重新坐正,问陈西迪,要是你没好起来会怎么样?
陈西迪看着我,说,我好起来了。
我说,我知道,我只是假设,假设懂吗?
陈西迪低头想了会儿,开口,声音很小,说,我也会告诉张一安。
我说,你听你自己声音,跟蚊子叫一样。
陈西迪皱了下眉,辩解,没有。
我说你看,你这句音量才正常。
陈西迪:。
我告诉陈西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比如我和雅各布,如果有一天雅各布被我发现他瞒着我吃了很长时间的药,甚至可能会因此不声不响离开。陈西迪,我会恨死他的。但是他截止目前瞒着我最大的事情是带着淼淼吃两桶冰淇淋。
陈西迪没说话。我继续说,所以你能明白吗?我和雅各布,我们是夫妻。你和张一安,你们是彼此的爱人,爱人之间一个人的事就是两个人的事,没有人可以私自做决定,明白吗?
陈西迪垂着眼睛,拢了下散落的头发,说,我明白。我真的会告诉他,无论好坏,现在我真是这么想的,但是好像有点晚了。其实我觉得张一安他现在——他想不出来要怎么办了。
我附和,当然,你要是在我面前自杀第二次我也得疯。
陈西迪抬起头,深呼吸,说,所以——
我看他,陈西迪所以了半天,没继续说。我说,说话啊。陈西迪看向我,所以我想好了。我问,你想好什么了?不是,你能不能一句话一次性说完?
陈西迪说,所以我想好了,阿雅,再借我两万。
我:?
我说,你的所以这么值钱吗?
陈西迪笑了一下,说,你知道吗,有个道理叫做人要学会开口寻求帮助,我学会了。我说,挺好,谁教你的。陈西迪说,张一安,他有次训他下属,我旁听,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