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他还在发烧的缘故,也可能是整个人埋在被子里。总之陈西迪的掌心热热的。
我听见自己问,什么?
陈西迪看起来有点难以解释,他轻轻握着我的手指,将我的手也带到被子里。然后说,看到的是二十一岁的你,背着个吉他,总是很苦恼地问我,陈西迪为什么你能弹这么好啊,吉他好难的。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我想过为什么关于你的幻觉总是以二十一岁的面貌出现,后来我想起来了,那是我最开始的时候对你的记忆。”
陈西迪低低地笑了一声。
“在永定最开始那会儿,我觉得你真是好奇怪啊,张一安。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也是第一次见到我,就一直蹲守我,连个乐器都不会就要加入乐队,还让我教你吉他。我当时觉得你是想找我打一炮,我还想为什么要这么拐弯抹角。后来我想,算了,配合一下吧。然后你就真的开始学吉他。我一点也看不懂你要干什么,到后来都有种你是真单纯对吉他感兴趣的错觉。”
“再后来的两年多,你的样子和最开始那会儿没多大变化。我还记得你当时的发型,板寸,很短,显得你头圆圆的。不像现在有了刘海。”
陈西迪说完要上手摸,摸了两下我的头发后,又把手收了回去,像是后知后觉,问,可以摸吗?我没说话,一直看着他。
陈西迪说,要不然你摸摸我的,摸回来。
我问,然后呢?
陈西迪问我,我说到哪里了?
我说,你说我现在有了刘海。
陈西迪又笑起来。
“所以我想说,那几年你给我的记忆就是那个样子。后来我离开了。从善茶木离开,抛下你。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或者资格去知道你在一八年之后的样子。”
“因为我离开了,我不在那里了。”
“有的时候我半夜醒过来,总觉得很奇怪。半梦半醒的时候我想我身边总该有你在,但不明白为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个。等我彻底醒过来后,我就会想起自己做了什么。这种情况很多很多次,我要一次又一次辨认现实。”
“但其实说我之后完全没有见过你,也不对。还记得你去了长虹子公司实习吗?人事有次把人员流动表落在我办公室,我很无聊地翻了两页,然后看到你的名字,后面是离职申请。我找人事要到你的入职照片,你很不快乐的样子。”
“我当时才知道,原来你一直在杭城啊。上面写的你入职时间是一八年,两年过去了,你在杭城待了两年。我知道你肯定是来找我的,但是现在你要离开了,或者已经离开了。”
陈西迪停了片刻,说,那几天,杭城下了场很大的暴雨,那么大的雨,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记得陈西迪说的那场雨。那天我回出租屋很晚,雨把我浇透。后来几天还有连绵的小雨,我得了一次重感冒。后来雨停了。我也离开了。
陈西迪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话,但他将我的手越攥越紧。
“其实我当时想,等我处理好一切,再也不会带给你坏消息的时候,我就去找你。给你一个解释。说到底,我还是想能再见你一次,前提是不拖你下水。但我知道你离职那天,我把这个前提忘的一干二净。”
“我只知道你来到杭城两年,又离开,你应该是放下了。不管是心如死灰还是走了出来,总之你放下了。当天我开车找到你在杭城的住址,房东告诉我你走的很急,甚至还在生病。我就一直在想,你离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看着陈西迪,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于是我想了想,告诉陈西迪,是超级坏心情。陈西迪愣了一下,抬眼看我。我笑笑,重复了一遍,超级无敌特别坏心情。陈西迪问,一定要加这么多前缀吗?我说,当然。陈西迪很浅地笑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平稳下来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