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当年得到这对极品海东青雏鸟时,他自己留了雄健的雁青,另一只稍显纤细但更灵动的雌鹰被送进了宫。
沈照野担心那个在深宫里唯一的表弟太过孤寂沉闷,便不顾宫规,想办法偷偷送进了宫,塞给了当时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李昶,还笑嘻嘻地说:“这鸟儿凶得很,跟你这糯米团子正好凑一对,省得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书,憋出病来。给它取个名儿吧?”
当时李昶还是个瘦弱的孩子,抱着那只毛茸茸、喙却已经很锋利的幼鹰,眼睛亮得惊人,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他想了很久,才小声说:“随棹表哥,叫……击云好不好?希望它以后能飞得很高很高,能碰到云彩。”
击云……
是击云!
它怎么会在这里?!它应该在京城,在李昶的宫院里才对!
击云在此,那它的主人……
沈照野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但总归是喜悦的心思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呼吸都窒了一下。他甚至来不及细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城门狂奔而去。身后的亲兵们不明所以,只能拼命打马跟上。
“开城门!”沈照野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带着急促。
城门再次为他洞开。沈照野冲入城内,速度丝毫不减,目光飞快地扫过帅府方向、校场方向。他以为会看到旌旗仪仗,看到被众人簇拥着的劳军场面。
没有。
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忙碌些,民夫和士兵们还在搬运粮草,修理房屋。只有一些面生的、穿着京都禁军服饰的侍卫零散地站在一街边,显示着确有贵人抵达。
逡巡一圈,他的目光最终猛地落定在城墙之上。
那里,一个披着厚重藏青色毛皮大氅的修长身影,正孤零零地立在垛口旁,寒风吹动他氅衣的下摆和并未全部束起的乌发。
他微微仰着头,正望着空中那两只久别重逢、正以一种复杂姿态互相盘旋试探的海东青。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的侧影,竟显出几分陌生的挺拔和孤寂。
沈照野勒住马,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几乎不敢认。
城墙上的人似乎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缓缓转过身,向下望来。
四目相对。
沈照野坐在马上,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这张脸变化太大了,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带着皮肉稚气的半大孩子,脸庞的轮廓锋利了许多,褪去了大部分软肉,显出了清晰的颌线和微凸的喉结。
眉眼也长开了,那双总是清澈映人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些别的东西,惊讶,欣喜,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层迅速凝结起来的、沈照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凛然和沉默所覆盖。
不过是一闪而逝的难以置信,旋即就被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不动声色遮盖了过去。
这真的是那个在信里絮絮叨叨抱怨牙疼、撒娇要他回去撑腰的傻小子?
沈照野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李昶也从城墙上缓步走了下来。两人在城墙根下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一时间,竟然谁都没先开口。
风雪好像都停了,周围搬运物资的号子声、工匠的敲打声仿佛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不清。
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生疏和怪异横亘在两人之间。
恰好这时,沈望旌身边的亲兵跑了过来,对着两人行礼:“少帅,六殿下,大帅请二位去帅府议事。”
这声通报打破了僵局。
沈照野猛地回过神来,啧了一声,把马缰绳扔给亲兵,然后极其自然地走上前一步,手臂一伸,揽住了李昶的肩膀,动作依旧如从前般熟稔,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因为他发现,李昶竟然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他需要稍微抬起一点胳膊才能完全揽住,那肩膀的宽度和触感,也早已不是记忆中单薄得不像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