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渠河,以及那段沉痛的历史,他曾在史书和无数祭文中读过。
相传前朝末年,国力衰微,政治腐败。北方蛮族铁骑趁机大举南下,铁蹄踏破燕云十六州,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烧杀抢掠,直逼中原腹地。所过之处,城池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只能拖家带口,一路向南逃亡。
元和十一年,也是一个如同此刻般寒冷的隆冬,年关将近,本该是阖家团圆之时。蛮族大军杀至渠河附近一座名为隆关的小城。城内官员早已闻风丧胆,弃城而逃,只留下无数来不及转移的平民百姓,成了蛮族刀俎下的鱼肉。
蛮族在城内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洗劫和屠杀之后,将剩余的、惊恐万状的幸存者用刀枪驱赶到了这渠河边。他们用弓箭逼迫着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亲自走入冰冷刺骨、湍急汹涌的渠河之中。
敢于反抗或犹豫者,当场便被射杀。剩下的人,在绝望的哭嚎和蛮族士兵的狞笑声中,只能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迈向死亡的深渊。河水冰冷彻骨,很快便有人冻得肢体僵硬,被汹涌的河水冲走吞噬。
然而,蛮族的残忍远超想象。或许是失去了耐心,或许是急于执行下一步军令,为首的蛮族将领竟在此时下令,万箭齐发,射杀河中所有挣扎求生的隆关百姓。顷刻间,鲜血染红了渠河之水,据说其红色蔓延千里,数月不散,天地同悲。
隆关惨案发生后不久,消息传开,举国震惊,民怨沸腾。时任前朝边将的大胤高祖李成宁,悲愤于朝廷无能、异族残暴、百姓惨遭屠戮,毅然扯起大旗,揭竿而起,誓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经过多年艰苦卓绝的征战,高祖最终率领义军将蛮族赶出了中原,后又屡次北伐,将其彻底逐至漠北草原深处,为大胤朝赢得了这万里江山和宝贵的喘息之机。
高祖皇帝在位时,感念隆关数万无辜百姓之惨烈,曾亲自率文武百官至渠河畔,设坛祭祀,哀悼亡魂。此后,每年隆冬时节,途径此地的官员百姓,往往会自发停留,在渠河中放入一盏小小的往生船,以示对死难者的悼念和祈福,这一习俗便渐渐流传下来。
沈照野半揽着李昶的肩膀,将他带到河边。河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照海默默递过来两盏用油纸叠成的、小巧简易的往生船,船中心放着一小截短短的蜡烛。
沈照野沉默地接过,分了一盏给李昶。
李昶接过那轻飘飘的往生船,在河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湍急的河水中。
小船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随即被水流推动,迅速向下游漂去,融入河面上那些零零星星、同样顺流而下的往生船中,像一点点微弱的星光,试图照亮这条承载了太多血泪和悲痛的河流。
李昶望着那远去的点点光亮,又看向奔流不息的浑浊河水,思绪飘远。想起史书上记载的隆关惨状,想起北疆至今未平的战事和牺牲的将士,想起朝堂之上对于和战、对于边关军费的激烈争吵……一时间心中沉甸甸的,充满了感慨和沉重。
“走吧,风大,别又吹病了。”沈照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李昶低低地嗯了一声,正准备转身随他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对岸,却不由得顿住了。
只见对面河岸上,不知何时也驶来了一辆马车。那马车通体由深色名木打造,车厢四角悬挂着精致的铜铃,拉车的马匹神骏非凡,一看便知车主非富即贵。
马车在对岸缓缓停下,一名身着宝蓝色锦缎氅衣、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弯腰从车上下来。男子身姿挺拔,仪态优雅,即便隔着宽阔的河面,也能感受到其出身不凡的气度。
那男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对岸这支规模不小的车队,以及站在河边的沈照野和李昶二人。他朝这边望了几眼,随即侧头对身边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又抬手朝李昶他们这个方向指了一下。
沈照野也注意到了对面的动静,眯着眼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正想再次催促李昶回去,就听到对岸那个小厮运气高声呼喊,声音隔着湍急的水声有些模糊,但大致意思清晰可辨:
“对岸的公子爷请了——!我家公子途径渠河,意欲祭奠往生,奈何行程仓促,未及备下往生船!可否请公子爷行个方便,匀一盏与我等?感激不尽!”
沈照野听明白了,看了看这宽阔湍急的河面,估摸了一下距离,还没想好是让照海骑马绕去上游浅滩处送过去,还是想别的法子,对岸那小厮又喊道:
“不敢劳烦公子爷遣人送过河!只需请公子爷代我家公子放一盏便可!前行不远便有桥梁可汇合!届时定当奉上船资,聊表谢意!”
沈照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朝后随意一抬手:“照海,取弓来。”
“是,少帅!”照海应声,快步跑回一辆装载物资的马车旁,取出一张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