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沈平远在茶楼分别后,李昶立刻登车返回城外流民安置区。他将沈照野信中所获的新情况以及自己的初步判断,简明扼要地告知了负责安保的王知节,令他立刻再派得力人手,重新仔细盘问现有流民,尤其是重点核查他们的具体来源地、出发前后是否有可疑人员接触、路途详细经历等,看看能否发现更多被忽略或刻意隐瞒的蛛丝马迹。
王知节领命而去。李昶登上临时搭建的简陋望楼,寒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望着下方绵延起伏的帐篷、袅袅升起的炊烟以及蹒跚走动的人影,心中思绪如潮涌。
他禁不住去想,晋王在这错综复杂的流民事件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翻覆云雨的角色。那位王县令,或许是枚奉命行事的棋子,但未可定论。或许,晋王一系一方面尽力压制或引导真正受害深重的地区的流民信息,另一方面则自己主动制造一批可控的、有问题的流民,或混入其中煽风点火,或作为后手,伺机发动诸如今日这般的骚乱。
此举,一石二鸟,既打击了太子和他的安抚工作,又能将漕运这潭水彻底搅浑,拖延、干扰甚至破坏调查进程。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的雪沫渐渐变得稀疏。王知节踏着积雪快步返回,神色比离去时更加严肃:“殿下,仔细盘问之后,确实发现些蹊跷。大部分人的说法与初次询问时无异,但涉及具体细节,如出发确切时间、同行者姓名籍贯、遭遇盘剥的具体衙役姓名等,多有含糊其辞或前后矛盾之处。另外,有几个人……”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混在流民中,看着畏畏缩缩,胆小怕事,不像有威胁,但问话时眼神总是躲闪游移。他们方才提出……想单独面见殿下您,说……关于您可能想知道的某位大人的事情,他们或许……能提供一点线索。”
李昶垂下眼:“带他们过来。”
在王知节安排的、位于营地边缘的一顶单独的小帐篷里,李昶见到了那三个年轻人。他们确实显得十分紧张,穿着与其他流民无异的破旧棉袄,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动着,不敢直视李昶。
“你们叫什么名字?想与本王说什么?”李昶语气平和,尽量减轻他们的压力。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抬起头,目光闪烁,声音发颤:“回……回王爷话,小的们其实……家人是在淮安府刘州牧府里当差的……”
李昶心中一动。淮安府?那是第一批流民的主要来源地之一,其州牧刘大人正是因此事督查不力,已被朝廷下旨申斥,锁拿问罪就在眼前。
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刘州牧他……他为官不仁,贪得很。漕运的钱粮,朝廷拨下来修河堤、赈灾的款子,经过他的手,都要狠狠刮一层油水下去,百姓们的日子,苦啊……”
另一人接口道:“我爹……我爹就是在府里做洒扫的。前几个月,有一天晚上,不小心走错了路,靠近了书房院子,那时候里面好像亮着灯,有客人,听说是从京城来的了不得的大人物,在密谈……然后没过两天,我爹就被人发现掉进后花园的池塘里淹死了……”他哽咽着,身体微微发抖,“我们都不信!我爹在湖边长大,水性极好!怎么会淹死在那么浅的池塘里!后来族里长辈帮忙给我爹换寿衣的时候,才发现他手里死死攥着这个……”
他颤抖着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一小块布料,小心翼翼地递了上来。那布料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强行撕扯下来的,但质地明显是上好的苏杭锦缎,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细腻的纹理和边缘精致的暗绣纹样,绝非寻常百姓甚至普通富户所能拥有。
李昶接过布料,指尖触及那冰凉的丝滑质感,心中已然明了。这确实是一条意想不到却又至关重要的实物线索。
就在他抬起手,准备唤人近前,吩咐立刻秘密查证这布料的来源及可能涉及的府邸时——
异变陡生。
始终警惕着环视周围的王知节,目光猛地锁定帐篷外围观流民中的几个身影。那几人看似与其他流民一样好奇张望,但移动的轨迹、彼此间眼神的交汇,尤其是那状似随意下垂却肌肉紧绷、准备发力的小臂动作,瞬间触动了王知节敏锐的神经。
他毫不犹豫,立刻向早已布控在四周、伪装成普通兵士的亲信精锐发出了动手擒拿的暗号。
然而,对方显然也非庸手,极其警觉。其中一人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士兵们悄然合围、杀气微露的迹象,竟毫不犹豫地提前暴起发难。抬手一道冰冷的寒光直射帐篷口的李昶面门。
竟是藏在袖中的精巧手弩。
“殿下小心!有刺客!”王知节声如炸雷,吼声未落,身形已动。腰间两柄百炼精钢的短刀瞬间化作两道电光脱手掷出。
“铛!铛!”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几乎同时响起,两枚疾射向李昶咽喉与心口的弩箭被精准无比地凌空击飞。
几乎在同一时间,王知节看也不看,反手锵地一声抽出身旁一名士兵腰间的佩刀,刀光一闪,啪地一声又将第三枚从侧翼射来的弩箭格挡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