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之事牵扯如此之广,永墉城里那些盘根错节、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有没有为难他?他那个性子,做起事来就不管不顾,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种种思绪无法自制,缠绕在他心头。
如此思索,临近含光门外十里亭时,远远便看见一架马车歪斜地陷在路边的雪泥坑里,车夫正满头大汗地推搡车轮,那马儿徒劳地刨着蹄子,车身却纹丝不动。
沈照野皱了皱眉,打马上前,也没多话,翻身下马,走到车后,沉肩发力一推——那深陷的车轮便轻易地滚出了泥坑。
车夫愣了一瞬,随即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援手!”
此时,十里亭内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多谢这位军爷相助。”亭子为了遮蔽风雪,四面挂上了厚实的棉帘,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两道纤细的身影。
沈照野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他正要转身招呼队伍继续前行,忽然想起含光门已闭,又回头对着亭子提高声音道:“两位娘子若是要进城,须得绕行东边的启夏门或安化门,含光门近日因安置流民,暂不开启。”
亭内安静了片刻,旋即,一个略显年长、带着几分沉稳持重女声响起,询问道:“安置流民?敢问这位军爷,城外是出了何种变故,竟需要安置流民?可是江南漕运之事引发的民乱?”
沈照野心中微感诧异,正想用“朝廷自有安排”之类的话含糊过去,却忽然觉得这年长女子的声音异常耳熟,一定在哪里听过。
他凝神细思,脑中飞快闪过几个模糊的人影,忽然,一个总是板着脸、眼神严厉的嬷嬷形象清晰起来。是了,是李昶的乳母,彩云嬷嬷。她告假归乡探亲,这是回来了?
他不太确定地,压低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句:“亭内可是……彩云嬷嬷?”
亭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厚厚的棉帘被一只略显粗糙的手猛地掀开,一名身着深褐色细棉布裙、外罩藏青比甲、年纪约四十五六岁的妇人出现在亭口。
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面容严肃,嘴角自然下垂,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宫廷之人的严厉和规矩感,正是李昶的乳母彩云。
她身旁站着一位身着素淡青衣的年轻女子,未束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面容清秀,身姿秀挺如冬日翠竹,眉眼间与彩云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冷然疏离。
彩云嬷嬷目光落在沈照野身上,迅速打量了他一眼,规矩地敛衽福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奴婢问世子安。”她身旁的年轻女子也随着母亲的动作,依样行了一礼。
沈照野没想到真是她们,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真是嬷嬷,不必多礼。嬷嬷这是探亲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他目光转向那青衣女子,“这位想必是令嫒了?”
彩云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托世子的福,一路尚算平安。正是小女在溪。”杨在溪再次微微一福:“小女子杨在溪,见过世子。”
雪势又渐大起来,寒风卷着雪沫往人领口里钻。沈照野见状便道:“雪大了,路上难行。嬷嬷和杨姑娘先上马车吧,我们也要进城了。”
他回头对孙北骥交代道:“逐风,你带队伍按原计划前行,安顿好他们。我随后就来。”
孙北骥点头应下。彩云嬷嬷道了谢,与女儿重新上了马车。沈照野让人换了可靠的车夫,自己则翻身上马,一行人汇入流民队伍,朝着含光门行去。路上,沈照野与彩云嬷嬷简短交谈了几句,问了问家乡情况,又简单说了说李昶的近况——晋封燕王、赐府邸、奉旨查办漕运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