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北骥嗤笑一声,斜睨着王知节:“王老妈子,您就放宽心。参我的折子都快能塞满御史台的废纸篓了,小爷我不还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人生在世,痛快二字,难道还为了几根酸朽木头的老生常谈,就夹起尾巴做人?”
沈照野闻言乐了,用手肘撞了一下王知节:“听见没?王嬷嬷,逐风这是名士风流,你不懂。”
孙北冀闻言也抬肘撞了回去:“知我者,随棹也。”
王知节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气得直瞪眼,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看向李昶,期望他说两句镇镇场子。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深紫色官袍、气质儒雅沉静的老者缓步而来——正是吏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柳文渊。
一看到柳文渊,沈照野条件反射般地就想往后缩,脚底抹油开溜的意图几乎写在了脸上。这位老先生是他少年时在国子监最头疼的老师,没有之一。那时他和王、孙、李还有其他狐朋狗友没少被柳文渊揪着耳朵罚抄书、打手心、甚至顶着水盆在烈日下背诵《礼记》。
柳文渊治学极严,要求又高,偏偏还总是一副我为你好的温慈模样,让想反抗的沈照野都找不到由头发作,那段被四书五经支配的黑暗岁月,至今想来仍觉刻骨铭心。
柳文渊先向李昶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老臣参见雁王殿下。”
李昶微微侧身避过半分,颔首回礼:“柳师不必多礼。”
柳文渊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照野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尤其是那身难得板正的朝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棹今日也在。嗯,这身朝服穿着,倒终于有了几分朝廷命官的样子,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国子监爬树掏鸟窝、被老夫罚抄《礼记》一百遍的皮猴了。”
沈照野头皮发麻,干笑着拱手:“柳师您就别取笑学生了……当年少不更事,少不更事哈……您老近来身体可好?”他试图转移话题。
柳文渊捋须微笑:“劳你挂心,老夫一切安好。”他这才转向李昶,“殿下,听闻漕运一案已近尾声,今日朝会,可是要上奏了?”
李昶恭敬答道:“回柳师,正是。相关证据链已基本齐全,今日便拟呈报陛下圣裁。”
柳文渊点点头,并未追问具体案情,反而话锋一转,回到了他身为师者最关切的领域:“公务虽繁,然学问之道,不可一日荒废。殿下此次北疆之行,亲历边塞烽火,体察民间疾苦,此等经历,远胜书本十年。不知殿下此行,于民生、于兵事、于边塞风物,可有深切感触?若有闲暇,老夫恳请殿下能撰文记述,不拘是策论还是游记札记,老臣皆愿焚香沐浴,细细拜读评鉴。”他眼中满是期许。
李昶深知这位老臣的拳拳之心,肃然应道:“柳师教诲,昶铭记于心。此行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确实良多。待漕运案了,政务稍暇,必当整理思绪,撰文成篇,再呈送尚书座前,恳请斧正。”
柳文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殿下有此心,实乃社稷之福。”他还想再叮嘱几句关于做学问需持之以恒的话,此时,宣告大朝会开始的浑厚钟声,自巍峨的宫门内沉沉传来,声震四野,涤荡晨霭。
百官瞬间肃然,所有交谈戛然而止,迅速而无声地按照班次品级排成整齐的队列。
文武分列,勋爵有序,浩浩荡荡的队伍,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迈着庄重的步伐,缓缓步入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门,走向王朝的核心——太极殿。
太极殿内,香烛氤氲,庄重肃穆。李宸高踞御座,冕旒垂落,淡然地掠过下方鸦雀无声的百官。
几件关乎春耕赋税、边境粮草调拨的日常政务依序处理完毕,殿内气氛稍缓。就在殿头官拉长调子唱出“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的间隙,李昶迈步出列。
“儿臣李昶,有本启奏。”
霎时间,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聚焦于出列的青年亲王身上。御座上的皇帝身形未动,只有那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极轻极缓地敲击着,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哒哒声。
李昶手持玉笏,声音清朗平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儿臣,弹劾原漕运总督潘硕。其人蒙受天恩,执掌漕运重权,却不思报效,反而贪墨漕粮,盘剥黎庶,以致漕运屡屡延误,民生凋敝,怨声载道,终酿成流民叩阙之祸,动摇国本,其罪滔天。”
他首先举起一份奏疏:“此乃兵部存档与漕运衙门历年上报数目之差明细,经核验,近年漕粮系统性亏空高达数十万石,触目惊心。此为一证,证其贪渎非偶发个案,乃制度性、长期性之蠹害。”高守谦躬身接过,小步快走呈送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