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沈照野悠悠睁开眼,几乎是同时,他伸出一只手臂拦在李昶身前,低喝一声:“照海,停车。”
李昶一怔,合上诗集,看向他:“怎么了?”
沈照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轻轻掀开车窗帘帷一角,侧耳凝神细听。窗外只有风雪之声,方才那一声极轻微的、似是瓦片被踩动的异响没有再出现。
静候片刻,再无动静,沈照野放下车帘,揉了揉眉心:“没事,可能真是酒喝多了,耳朵出了岔子。走吧。”
李昶却知沈照野素来机警,绝不会无的放矢,追问道:“随棹表哥方才听到什么了?”
沈照野正要解释,外面却传来了照海压低的声音:“少帅,有情况。”
沈照野与李昶对视一眼。“你在车里待着,别出来吹风。”他叮嘱了李昶一句,随即利落地钻出车厢,站在了车辕上。
只见前方街道被一群人马堵住了去路。约莫七八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个个骑在高头大马上,面色不善,手里虽未持利刃,却也提着马鞭或棍棒之类的东西。
他们身后,更是跟着乌泱泱一大群家丁打扮的壮汉,手持灯笼火把,将整条街照得通明,气势汹汹。
永墉城的纨绔子弟大致分三类。一类是眼前这种,出身世家大族,靠着家族恩荫在朝中或军中混个不上不下的闲职,平日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另一类则是父兄为官,自己却是白身,纯粹的酒囊饭袋,在纨绔圈里也属于边缘角色;最后一类,则是像沈照野、陆轲这般,虽非顶级世家,但家中累世为官,自己更是要么有真才实学考取功名,要么像沈照野这样在沙场上实打实拼出军功,他们是纨绔圈里的上层,虽也玩乐,但分寸拿捏得当,不至于人人喊打。
沈照野此人,天生就不是安分的主儿。在军营,他要做最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帅;回到这繁华京都,哪怕当个闲散纨绔,他也必定要做最耀眼、最让人头疼的那一个。
加之沈家树大招风,他有意无意地需要一些污点来中和自身的锋芒,因此在京中行事颇为高调张扬,没少跟那些世家纨绔起冲突。
可以说,永墉城的纨绔遍地走,天上掉块砖头砸中十个,有九个都跟沈照野有点过节。
沈照野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群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公子哥,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几分饶有兴趣的笑容:“哟,这是做什么呢?大晚上的,列队欢迎我回京?阵仗不小啊。”
这群人并非沈照野少年时的那批老对手。那些人多半已成家立业或步入官场,早已过了当街斗气的年纪。
眼前这批,年纪与李昶相仿,比沈照野小了七八岁,属于纨绔二代,未曾亲身领教过沈照野当年混世魔王的威力,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不怕死。
其中一个领头的,穿着绛紫色锦袍,语气冲得很:“沈照野!少在这儿装糊涂!问你,你把玲珑姑娘、采薇大家她们晾在一旁是什么意思?她们对你青眼有加,你竟如此不知珍惜!”
另一人接口道:“就是!凭什么大家一样玩乐,你就能又立军功又得美人青睐?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今日非得给你点教训瞧瞧,让你知道永墉城不是你能一手遮天的!”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嫉妒沈照野既能在正业上有所建树,又深受那些才情出众的青楼清倌人的仰慕,加之平日没少被家中长辈拿来与沈照野比较,积怨已久,今日借题发挥。
沈照野听着这些幼稚的指骂,简直想笑。他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对身旁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站在他侧后方因不放心而跟来的王知节和孙北骥低声道:“啧,一群没断奶的小崽子,屁大点事也值得兴师动众。”
孙北骥冷笑一声,亦道:“可不是嘛,自己没本事,就知道怪别人太优秀。怎么,军营里的军功是能靠脸骗来的?还是说各位家里给安排的闲职太清闲,闲出毛病了?”
王知节两边降火气:“逐风,你少说两句……随棹,赶紧打发了算了,殿下还在车里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