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寒露重的,两位怎么就在门口等着,不提前进去?”
谢母闻言,端庄微笑,沉默不语,把“小心谨慎的旁支”和“温柔顺从的贤妻”还有“顾大体识大局的好母亲”的形象都扮演了个齐活,不过很不好说在她那张温柔的面皮子底下有没有一个怒发冲冠的人在跳脚痛骂“你个龟孙还好意思在这问,要不是你搁这儿拦着,我早进去看我闺女了”。
然而她能保持沉默,身为一家之主的谢父却不能。
于是谢父只能小心翼翼地赔笑道:“我这不是担心阿莲她眼下正在挑灯奋战,如果我贸然进去,只怕会扰了她的苦读么?”
这位管家闻言,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便显出一种讥诮的神色来,夹枪带棒地开口:
“哟,听听你这话说的,真像是攀上了什么高枝儿似的,这就得意起来了?也不弄面镜子照照自己,你们要是真的能教出这种有大本事的女儿,又怎么会在旁支?又怎么会任由她沦落到守寡的地步?”
这位管家的刻薄来得并非没有道理,毕竟谢家主家的人在知道谢爱莲有此奇遇后,已经恨得摔碎了不知道多少个茶杯碗碟了:
凭什么这种好事会落到她一个旁支女的身上?可恶啊,真是让人眼红……她明明都没接受过太多的教育,在家塾里上学的时候也表现平平,怎么嫁出去受了十几年的苦之后,就突然像是开了窍一样开始一飞冲天了?
恨归恨,但为了面子上好看,主家的人还真就不得不捏着鼻子咬着牙把得了摄政太后看中的谢爱莲给接回来,同时又给她在主家的地盘上弄了个独门独户、和主家只有一道围墙之隔的小院子,这可是只有主家人才有的待遇呢。
只不过这样一来,倒让谢爱莲承受的来自主家的怨气更多了,就好像在现代社会的职场中,能够给领导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不是胆敢和他抬杠的下属,而是和他抬杠顶嘴后还因为个人能力实在太突出、因此不得不被在从一个领导手下提拔出来的下属。
简而言之,就是谢家主家的人一边供着谢爱莲,想让她成为自己在官场上的帮手,一边又因为她的过分突出把她给记恨上了,生怕她挡了主家女的道,这才派了这位管家来给双方牵线搭桥,好让谢爱莲“不忘本”。
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主家穿同一条裤子、从同一个鼻孔里出气的管家,对谢爱莲的态度自然也不可能好到哪去:
我们主家愿意帮扶你,让你在官场上不至于孤立无援,这可是你的福气,还不快过来接着?
因此,这个脑满肠肥、下巴上的肥肉走一步就能颤上三颤的管家,在和谢父谢母说话的时候,格外刻薄,甚至还要揪着谢爱莲“丧夫守寡”的这个“痛处”加以讽刺,也就很正常了:
“知道的还说你们这是要送女儿面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是要把她给二婚嫁入皇室呢。不过想来也是啊,她都一把年纪了,却还在读书,这不是想要给自己包装得漂亮些攀个高枝儿?”
“我依稀记得皇室宗族里的确有些死了正妻的公侯伯爵,要是她不介意去做续弦的话,也不是不行……”
这位管家正说话间,浑然没有发现原本对他只是低头赔笑的谢父谢母突然沉默了下去,还在那里志得意满地给谢爱莲这个“二婚破鞋”规划她的未来呢:
“只可惜啊,哪怕她再怎么有心往上飞,上面的人也看不上她这个寡妇。毕竟人家可是天潢贵胄,想要什么干净年轻的小美人儿没有?”
他说着说着,便又把话题绕回自己身上了,或许这就是古往今来所有普通又自信的男性的通病吧,在聊天的时候如果不能见缝插针地提一提自己的“丰功伟绩”,那这天就没法聊了:
“便是我,在前些日子也觉得家中女眷不够多,还新娶了第十八房小妾呢,那姑娘生得叫一个盘靓条顺,对我温柔小意极了,要不是今日我是奉家主之命过来的,可真不想从被窝里爬出来啊……”
正在这位管家滔滔不绝地描述,自己新弄到手的那位小妾是怎样的被洪水搞到家破人亡楚楚可怜,自己又是怎样心生怜爱将她救出来将她变成了自己房中人,浑然把自己当做了一位行侠仗义的大善人的时候,忍无可忍的谢父终于开口,委婉地打断了管家的自吹自擂:
“请管家控制下音量吧,至少别这么大动静……我女儿还在读书呢。”
这管家被骤然打断了自我夸耀之后,一开始是十分生气的;然而在听完谢父接下来的这番话后,他心中的怒意就陡然转变成了一种“你竟然还敢做这种梦”的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