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贺贞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和她一样,同为贵女的阿莲姐姐,而是一位素未谋面的、仅仅是“有可能”被休弃的妇人。
一位之前始终站在统治者的阶层、受益者的角度的贵女,在这一刻,竟俯下身来,试探着拥抱了她之前始终忽略的被压迫者的阶层,转换去受害者的角度看问题了。
“的确如此。”谢爱莲深深望了贺贞一眼,完成了今日这场宴席的最后一个步骤,把相关信息放出去:
“但是谢端此人品行究竟如何,我们未曾与他深交,便不敢妄下结论。为避免误伤人才,但又要让他的妻子不至于被强行休弃,因此,让关注他的人最快失去对他的兴趣的办法,便是将秦越的旧事宣扬出去,起到‘前车之鉴’的作用。”
谢爱莲话音刚落,立时便有一位贵妇人不赞同道:“可是这样一来的话,坏的不仅是秦越的名声,还有阿莲你的。要是人人都知道了这桩陈年旧事,那你日后还怎么嫁人?”
此言一出,座中虽然有些宾客微妙地沉默了下去,但也有不少人思虑片刻后,纷纷点头赞同道:
“对了,之前答应下来的时候,倒是我们考虑欠周,没想到这一点。”
“要不,阿莲再想想?说秦越坏话肯定没问题啦,毕竟我们本来就对他有点意见,但是他的名声一坏,你和他曾经有过夫妻之名,多多少少也要吃些牵连……”
谢爱莲闻言,微微一笑,摇头道:“这有什么要紧的?反正我将来也没有再嫁的打算,用虚无缥缈的名声,去换一个女郎不至于被无缘无故休弃,这么划算的生意可不多见哪。”
贺贞闻言,也默契地接上了谢爱莲的话头,继续道:“如果谢端是个和秦越截然不同的好人,那么‘秦越苛待发妻、攀龙附凤’的传言,对‘爱护妻子的谢端’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如果谢端果然是嫌贫爱富之人,那么这位女郎想和他和离也没问题。”
“但问题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因为这种荒谬的理由‘被’休掉。如果这样的话,她完全处在被动状态下,半点准备都没有,只会沦落到更糟糕的境地。”
此言一出,来宾们立时恍然大悟,争先恐后地夸赞气了谢爱莲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妇人的好心,在这满耳的赞美声中,谢爱莲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贺贞,举起手中酒杯,对她遥遥一敬,试探道:
“我敬贞贞一杯,愿贞贞日后遂心如意,得偿所愿。”
——这话可说得颇有点没头没脑的味道了。
如果贺贞没有得到秦姝的点拨和许诺,还是之前那个韬光养晦得连谢爱莲都没能看出她满怀抱负的普通人,那么又何来“得偿所愿”一说呢?
然而终究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在从来没有接触过“普通人”这个阶层的贺贞,能够一反常态地和实实在在在於潜生活了十多年的谢爱莲,首次站在同一角度上看问题的那一刻,谢爱莲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变化,自然也发现了贺贞刚刚的离席: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刚刚秦君好像也短暂地消失了那么一小会儿来着?所以说她肯定也得到了秦君的指点吧,就像我在觐见摄政太后之前,也从秦君那里学到了应对考问的方法一样?
等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严格算来,贞贞就不光是我的“好姐妹”了,她更是我的“师妹”。这种建立在有共同利益基础上的情谊,比起单纯的交好来说,难道不更稳固、更有保障?
谢爱莲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试探着开口了;而贺贞闻言,也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微笑着执起酒杯,向着谢爱莲的手迎了过去,柔声道:
“我也敬阿莲姐姐,愿阿莲姐姐能够金榜题名,贵极人臣。”
真是奇怪啊,她说话的时候,明明还是用的那种过分柔软的、无害的腔调,也和之前一样,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这足以说明在在座的绝大多数人眼中,贺贞依然是以前那个胆小的、会跟在她们身后的贺家小妹——可在谢爱莲的眼中,这遥遥一举杯,便有着能够将天下都盛入杯中,一饮而尽的分量!
宴席结束后,众人纷纷离去时,自然也将谢爱莲的嘱托记在了心中,借由夫妻之间的闲话家常、世家之间的茶会诗会、手帕交之间的小女儿悄悄话,从内闱一点点地、无声无息地传出去了。
吃瓜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而越是八卦的东西,在娱乐生活匮乏的古代,就越有传播的价值。
数日后,就这样,按理来说,刚刚考取了进士科头名,应该成为“榜下捉婿”的最热门人选的谢端的门庭,反而一反常态地冷落起来了。
如果换做以往的话,那些高门大户的世家子弟看他的评判标准肯定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