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话音未落,又听见有人张口便是好一串满含笑意的快言快语,跟打快板儿似的,又清脆又响亮:
“今儿个可是姐姐的好日子——太子太傅!何等清贵的官职,来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妹妹我就预先祝姐姐高升之喜了。今日谢家为姐姐可下了血本,开正厅摆庆功宴,阿莲姐姐若不过去,谁敢动筷子一下呢。”
说话的这人明显是个急性子,一边说一边把谢爱莲从座椅上牵了起来,她话音还没落呢,已经带着今日庆功宴的主角风风火火出门了,还没忘多嘱咐秦慕玉两句:
“今日席上唱曲的伶人太多了,怕带坏小姑娘,就不好叫你一起去,等你启程去四川的时候,我们再单独为你开清席。阿玉姑娘,我们先把你阿母借走啦,等喝完酒我们再把她送回来,别担心,一根头发都少不了她的!”
秦慕玉遥遥一拱手,笑道:“有劳诸位。”
这帮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片刻功夫,便带着馥郁的香风、丝绸面料互相摩擦的窸窣声、玉石相击的泠泠声翩然远去了,幸好秦慕玉耳朵尖,还能自夜风中依稀听见她们的一二笑语:
“庆功不庆功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听说谢家不仅请来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还豪掷五千金将丰乐楼所有的状元红都包下来了,谁不想尝尝这个?”
“是极是极,那可是丰乐楼的状元红,听说还得过陛下夸赞,若不是陛下仁爱,这状元红早就成了贡品了,哪儿能还在外面喝到?饶是如此,这状元红也价格不菲,今日谢家有心向阿莲姐姐示好,我也就跟着沾沾阿莲姐姐的光!”
“这三日来,做淮扬菜的好馆子全都闭门了。我还在想这几家的厨子都去哪儿了呢,怎么有钱也不知道赚,今日才知道,人家哪儿是不知道怎么赚钱啊,人家可太知道了,这不,谢家一出手,直接把人都给挖了回来!”
在这热闹无比的欢声笑语中,只有身为话题中心的谢爱莲,在满眼的花团锦簇中,感受到了一阵微妙的恍惚:
不对,这里是不是缺了个人?
她的衣着应该华贵又低调,若不定睛去看,半点看不出她的出身高贵;她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声音有些小,但她永远言之有物;她永远不会抢在任何人前面开口,而是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会一针见血地开口……
这个人是谁?
只可惜这种恍惚感,有如叶上霜、晨间露一般缥缈,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被从灯火通明的室内传来的琴声、歌声、行酒令声和笑闹声打散了,半点不剩。
唯有身在与谢家大宅相去不到半里的,某座在外人看来早已荒废封存了的宅子里,一位身着蓝绿间色裙、缥碧色袄子的女郎突然心有所感地笑了笑,随即就着暗淡的烛火光芒,为双眉紧皱的少女继续讲书:
“‘未作破题,文章由我;既作破题,我由文章。’破题的关键,在于精准把控原意,又要总起全文思想,留出层层递进,由浅入深的空间;但与此同时,你的笔力、才学也要能驾驭得住这一解法,否则就会流于表面,空空泛泛,言而无物。”1
“此外,破题又有四戒,不可侵上,不可犯下,不可漏题,不可骂题。侵上犯下,即不可提及此句上下文;未能解释完全,便是漏题;将本题字眼全然写出,不能浑融,是谓骂题。”2
她话音落定后,待少女面上思虑神色略减,便笔走龙蛇,拟了个题目出来:“你先破此句一试,这是前朝二十七年时的殿试试题,‘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少女沉吟片刻后,便精准无误地复述出了这一句的上下全文:“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出自《论语·颜渊篇》。”
“若我来破,思路是这样的:首先按照字面意义,破民富与国富;再深一层,便破君民相辅;想要君民相辅,从民富到国富,就要深究税法与吏治;只要天子清明,善于识人用人,自然仓储丰足,再回到原文去看,就不必加税了。”
她一边慢慢说出自己的思路,一边迎着贺贞满含鼓励的目光,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郑重道:
“既如此,我破,‘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3
“好,正是如此!”贺贞击掌赞叹道,“不过这只是最常规的写法,也是文试多年来的弊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