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接待过秦姝的女冠,至今仍不知道自己和怎样的一尊大神有过一面之缘,更不知道某日她突然心有所感去城隍庙上香的时候,惊恐地发现,十殿阎罗、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等鬼神的雕像齐齐崩毁,而在导致这一状态后,更是让幽冥界眼下还处于“挂在太虚幻境和司法宫名下靠天道自行运作”的半自动状态的“罪魁祸首”,就是那日向她借过纸笔,写了份过短的告愿文书的玄衣女郎。
她虽然至今仍不知道这一点,可“能帮别人就帮上一把”的心态半点没变。
听说前几天还在城门给病人义诊的小姑娘来问炼丹经验,哪怕二郎庙没有这方面的业务,这位女冠立刻努力收集了一下现成的资料和配方,又顶着同行们的白眼和冷嘲热讽,去打听了一些实操记录,把这些东西编纂了起来,送到了前来求学的年轻女医手中。
这位日后的制毒高手在受到了这么多天的冷遇之后,完全没有万念俱灰打算放弃,甚至在二郎庙里找了个空房间借住下来了,一看就是打算长期作战的样子。
由此可见,贺贞教出来的学生别的不说,至少韧性绝对没问题,说越挫越勇都谦虚了。
而且她们受挫之后,不仅不会轻易言弃,甚至会跑到很邪门但是又很遵纪守法的奇妙路子上:
比如这位绝命毒师,她和日后即将一见如故的“金钗夫人顺德君”,做出了个一模一样的决策,爬墙。
——你不给我是吧,没关系,我自己来拿!被人发现怎么办?要是实在避免不了的话,只要把所有人都提前毒瞎让他们看不见我就没问题了!
幸好这位女冠在整理好所有笔记后,突然觉得心里不太对劲,便决定亲自把这些东西送上门去,恰恰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自家墙角的花田里,逮住了险些就要翻墙成功的女医。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气氛一时非常尴尬。
最后还是女冠率先交出了手中的书籍,小心翼翼问道:“如果我把这些东西给你的话,你可以保证,不把它们用在不好的地方吗?”
女医沉默了片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反问道:“可是,什么是‘不好的地方’呢?”
戴莲花冠,佩子午簪,着青色大褂的女冠想了想,不确定道:“……至少不要弄出人命来吧?毕竟炼丹可不是什么轻松小事,一不小心没控制好配方比例的话,炸炉出人命都算是轻的后果了。”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可以称上体贴。
可是这位年轻的女医沉思了很久,终究还是没能点头。
因为她想起前些日子,戴着面巾在城门口义诊的时候,经常有地痞流氓看她们全都是女人,就想上来动手动脚,嘴里也不干净,乌七八糟一通浑说。
要不是贺贞早早考虑到了这点,除去派了精通拳脚、打算走武举路子的姐妹来保护她们,又从附近的镖局专门雇了女镖师来,她们的义诊摊子早就被这些游手好闲的混混给掀翻了。
陛下虽然已经颁布了保护女官的新令,可她们的装扮一看就是没有任何官职的白身,于是她们在外行走的时候,能倚仗的,就不是成型的法律条文,而是默认的礼义廉耻、道德底线。
可如果后者真的对普罗大众有极高的约束力,那么还要法律干什么?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在对上这些前来挑衅的地痞流氓的时候,那些受过她们恩惠的病人,明明上一秒还在她们的面前哭天抢地抹眼泪,说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们真是大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下一秒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开了,竟连半句话都不曾帮她们说。
——这是“不好的地方”吗?是的。
但用传统观念来看,那些地痞流氓们又没动手,说几句闲话而已,理论上来说罪不至死;那些未曾对她们施以援手的病人们就更不用说了,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苦命人,还能指望他们干什么大事不成?
——可问题是,这种“不好的地方”,是能逼死她们的。
如果没有贺贞找来的姐妹护着她们,这支全都是女医的义诊队伍在亮相的第一天就能喜提大规模人口失踪案一件,等再见到她们的时候,要么就是在花街柳巷之类的老地方,要么就是被锁在家里生孩子了。
真是奇怪,她们明明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可这两个南辕北辙的观点的内核,似乎又能隐隐殊途同归在一起:
她们手中的权力筹码不多,输不起。所以她们日常会被漠视、被看轻,眼下为了扭转这一局面,就更要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做到位,在权力的天平上为自己增加更多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