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只青灰色的小蜥蜴,四足乱蹬,尾巴还在一甩一甩。他将那蜥蜴托在掌心,凑到沉之衡眼前。沉之衡探过头去,两人额头几乎碰在一处,看得认真极了。
看够了,那男子便起身走到草丛边,轻轻将蜥蜴放了进去,又蹲下身拨开草叶,让沉之衡看清它爬走的方向:“放走了。你看见没有?”
沉之衡扒着草叶盯了半晌,才用力点头:“走了就好。”
那年轻男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一转头,便望见了雪初。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几步走到近前站定,唤了一声:“嫂子。”
他叫得顺口,不见半点生分,笑起来时也是眉眼清朗,眼尾微弯,神情里透着一股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雪初想起日前向柔盈曾提过,沉睿珣有个堂弟,是他二叔沉文骞的儿子,名叫沉昀瑾,成家后便去了越州城中帮着父亲打理药材生意,不常回来。
她于是问道:“你是阿瑾?”
沉昀瑾点点头,笑意更深了些:“正是我。前些日子听说嫂子回来了,今日得空过来,总算见到了。”
他说着侧身让开一点,指了指草丛:“衡儿说廊下有蜥蜴,我同他蹲了半天,总算给它送回草里去了。”
雪初坐到廊下石墩上,终究没忍住,笑意从眼角溢出来。
风穿过廊下,花影摇曳,院子里忽然亮堂起来。
沉昀瑾在沉之衡旁边坐下,随口问道:“今日练剑不曾?你爹不在,我也能替你看两眼。”
“练了。”沉之衡嘴一撇,把手腕抬起来给他看,“练完手腕酸。”
沉昀瑾一把握住他的小手腕,煞有介事地捏了捏,皱眉道:“是有点酸。等会儿让碧芜姐姐给你揉揉。”
雪初正看着他们,余光里瞥见碧芜端着茶盘从回廊尽头过来。她将茶盘搁在石桌上,见沉昀瑾袖口上还沾着方才拨草叶时蹭到的泥,便顺手掏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多谢。”沉昀瑾接过帕子,擦了擦衣袖,又转头同雪初道,“嫂子这几日住得可还顺当?堂兄忙得紧,三叔不在,庄子里有太多事要他操心,我还怕他顾不过来。”
雪初笑道:“他向来细致,忙归忙,倒是什么都安排得周全。”
沉昀瑾点了点头:“他这几年忙里忙外的,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了。”
茶还未凉,沉之衡忽然仰起头问沉昀瑾:“瑾叔叔,你和秦姑姑什么时候生弟弟妹妹?”
沉昀瑾的笑容一僵。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很快把笑意续上,伸手揉了揉沉之衡的头:“你管这个做什么?”
沉之衡望着他,认真道:“庄子里没有同我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瑾叔叔虽然也陪我玩,但毕竟是大人了。”
雪初将手中的茶放下,起身在沉之衡面前蹲下来:“衡儿想要弟弟妹妹吗?”
沉之衡低头想了一会儿,末了抬起脸道:“有个小妹妹应当不错,小弟弟怕是会有些吵。前些日子来杏林堂求药的那家,那个弟弟哭得我耳朵疼。”
雪初忍俊不禁,还未开口,沉昀瑾已笑出声来:“你这小子,想得倒多。”
这时碧芜在旁提醒:“小少爷,读书的时辰到了。”
沉昀瑾于是又问了他几句功课的事,沉之衡便得意起来,说祖母前日来考过他,夸他背得好。
沉昀瑾笑道:“婶娘眼里揉不得沙。她说满意,那就是真满意。”
他目送碧芜带着沉之衡走远,转向雪初感慨道:“婶娘当年是高门千金出身,堂兄在她教养下,自小便有书卷气,倒不大像江湖中人。衡儿如今也渐渐有几分样子了。”
“嫂子回来,堂兄这下也该松快些了。”他的神色收敛了些,“他这些年花了很多力气找你。”
他略一沉吟,又道:“嫂子若是觉着山庄里人多事杂,有什么不便开口的,来寻我说也行。我虽没什么大用,嘴倒是紧的。”
雪初望着他,微微颔首:“多谢你,阿瑾。”
沉昀瑾便又笑起来,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去。廊外日光正好,他青衫一晃,很快没入花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