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鈺所在此方天地,自混沌初开,阴阳始分,便有灵气充盈於六合之间,沛然莫御,滋养万物。自太古以降,天地间除却人族之外,凡草木山石、飞禽走兽、风云雷电,皆可通灵,吸纳天地灵气,孕育灵性,进而成妖。
然万物秉性不同,根器有別,成妖之难易,天差地別。
飞禽走兽,鱼虫鳞介,此等活物,生而有血有肉,有魂有魄,有口鼻可呼吸,有经脉可运转,吸收灵气最为便捷。只需机缘巧合,吞食灵果,棲息灵穴,便可开启灵智,踏上妖修之路。是以世间妖族,以禽兽之属为最眾,遍布山川泽藪,不可胜数。
其次便是草木之灵。花草树木,灵芝仙藤,虽无血肉,却有根茎,可扎根灵脉之中,缓缓汲取地气灵机,歷经千百岁月,亦可孕育灵性,化形为妖。只是草木成妖,所需时日远比禽兽漫长,非千年万载之功不可成。且其化形之后,行动迟缓,不善爭斗,多为修士採擷,能修成正果者寥寥。
最次者,便是那等无生命之物——玉石金石,云霞虹霓,风雨雷电,乃至山川河岳。此等物事,本是无情之物,无根无茎,无血无肉,不饮不食,不行不动,全凭天地灵气滋养,歷经无尽岁月,方有可能偶然孕育出一丝灵性。往往需要数千年乃至数万年的积累,方能开启灵智,踏入修行之门。且其修炼之速,远逊於禽兽草木,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动輒以千年为计。
然而,天道至公,有失必有得。这等无生命之物成妖,虽艰难万倍,耗时漫长,却也因此积累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底蕴。它们於漫长岁月中,將天地灵气的每一分变化、五行法则的每一次流转,都深深烙印在本源之中。一旦成妖,往往便具备一些极其玄妙奇特的神通,非寻常禽兽之妖所能企及。其成长之后,潜力之大,也常令人惊嘆,甚至可诞生出天仙级数的绝顶强者。
上古之时,便有这样的大神通者,本体乃是山川河流,乃是日月星辰,乃是风云雷电。那些存在,动輒有毁天灭地之能,便是龙凤麒麟这等先天神兽,也不敢轻慢。
然世事无常,盛衰有时。
自仙道昌明以来,情况便大不相同了。仙道修行,需以天地灵物铸就灵根,品阶越高,根基越厚。那些无生命之物成妖,因其本体往往便是上佳的灵物,故而成了仙道修士猎取的目標。加之它们成妖艰难,数量本就稀少,在这猎杀之下,几近绝跡。至如今,这等妖族已是极为罕见,偶有出现,亦藏於深山秘境之中,不敢轻易现身。
便是那些已经成道的大神通者,同样难逃仙道中人的覬覦。他们的本体,便是天地间最珍贵的灵材;他们的本源,便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为求自保,他们只能联合起来,抱团取暖,共同对抗人族的猎杀。
玉石成妖的瑶山氏一族,便是如此来的。
在那样的黑暗岁月里,並非所有仙道修士都以猎杀他们为乐。有一脉道统,自道君立教之初,便秉持“有教无类”之念,无论出身,无论根脚,只要有心向道,皆可拜入门下。
那便是截教。
截教门中,多有异类修士。草木之灵,玉石之妖,乃至风雨雷电化形之辈,皆可在截教寻得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只要拜入截教门下,转修妖仙之道,自有师长庇佑,同门照拂,再不必担心被人猎杀,被人炼成法宝。是以截教在异类修士心中,地位尊崇,无可替代。
而在这些异类修士之中,最负盛名者,莫过於三霄娘娘。
云霄、碧霄、琼霄。
此三人,本体乃是彩云得道。
云者,天地之气所凝,日月之光所映。朝为霞,暮为靄,舒捲自如,变幻莫测,本是无根无蒂、无形无质之物。能在云中孕育灵性,化形成道,其艰难程度,远胜玉石草木万倍。三霄的本体,便是这天地间最为绚烂的彩云,生於上古之初,歷经数万载方开启灵智,又歷数万载方化形成道。
三霄虽只是上清道君的记名弟子,却深得道君喜爱。道君不仅赐下先天灵宝——混元金斗、金蛟剪、缚龙索,更將自身对阴阳五行的领悟倾囊相授。而三霄也不负道君厚望,修行日进,其中的云霄,更是在革天之战前便已踏入天仙之境,名震天下。
她们三人,还推演出一套极其厉害的阵法——九曲黄河阵。此阵以混元金斗为阵眼,以金蛟剪、缚龙索为辅助,以三霄的彩云本源为根基,一旦布下,可削去仙人顶上三花,散去胸中五气,端的凶险无比,诡异莫测。其威力之大,在截教之中,仅次於诛仙剑阵。便是天仙落入阵中,也要道行大损,难以脱身。
革天之战中,三霄率部迎战玉清一脉。那一战,九曲黄河阵大展神威,將玉清一脉的数位天仙困於阵中,几乎將其一网打尽。玉清一脉溃不成军,节节败退,若非几位天仙拼死突围,几乎要全军覆没。
玉清道君不得已,亲自出手。
那一战的结果,世人皆知。三霄虽有大阵灵宝,终究不敌超脱者之威,尽数陨落於玉清道君之手。也正是因为这一战,上清道君震怒,两脉之间原本还留有的那一丝余地,彻底荡然无存。革天之战,由此推向最高峰,再无迴旋余地。
而紫云仙子,便与这三位娘娘,有著极深的渊源。
天地之间,彩云本就不多。三霄的本体,乃是同一片彩云分化而成。有道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正因为三人同源而生,气机牵引,才能同时孕育灵性,同时化形成道,互为姐妹,相依为命。她
三霄成仙之后,道行日深,那本源之中散发出的道韵,便愈发浓郁。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在这道韵的滋养之下,又有一片彩云,在金鰲岛上悄然孕育出了灵性。
那便是紫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紫云便是三霄的妹妹,或者说——是三霄的女儿。她的本源,与三霄同出一脉。她天生便是截教中人,天生便是三霄的传人。
紫云灵性的孕育,极为缓慢。三霄在世时,她尚未完全开启灵智,只是一片朦朧的灵光,在金鰲岛的灵脉深处沉睡。也正因如此,革天之战那场浩劫,她得以躲过。
三霄陨落之后,上清道君曾以无上神通,强行闯入幽冥,想要救回她们。可道君出手,神魂俱灭,便是幽冥之中,也寻不到她们完整的真灵。师尊竭尽全力,也只取回了一部分灵性本源。
这一部分本源,被道君亲手注入了紫云体內。
那一举,省去了紫云无数年的孕育时间,也让她的根基,远超寻常修士。自那以后,紫云一路修行,高歌猛进,最终成就人仙。
因此在截教之中,紫云地位特殊。她不是普通的弟子,她是三霄的延续,是三霄留在这天地间的最后一丝痕跡。她承载的,不只是自己的道途,还有三霄未竟的遗志。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仙道修行,与神道不同。
神道修士身合天地灵枢,借天地之力滋养己身,与一方水土气运相融。其修行虽缓,根基却稳,与天地同息,与山川共存。故而神道修士孕育子嗣,虽有损耗,却不至於伤及根本。
仙道以自身为鼎炉,以阴阳五行为药材,炼就道果,成就真我。其修行之速,远超神道,可对自身阴阳五行本源的完整性,亦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仙道修士的根基,全繫於自身阴阳五行的平衡与圆满。本源稍有缺损,便是牵一髮而动全身——轻则修为停滯,前路断绝;重则根基崩碎,万劫不復。
正因如此,仙道之中,即便是同族之间,亦少有人愿意孕育子嗣。那需要分出一部分本源,用以孕育新的生命。对於追求自身圆满的仙道修士而言,这无异於自毁道基,得不偿失。是以仙道之中,师徒传承远重於血脉传承,便是此理。
可紫云的情况,比之寻常仙道修士孕育子嗣,更要凶险万倍。
紫云虽已转修仙道,化为人形,可她的本体,终究是彩云得道。她的生命本源,是彩云之精,是天地灵气的凝聚,是万载岁月的积累。而徐宣——他是人族,血肉之躯,气血之属。
天道之间,万物各有其类,各有其本。飞禽走兽,草木金石,血肉之躯与灵气之体——生命本源不同,便如同水火不能相容,阴阳不能混淆。这是天地初开之时便已定下的法则,是万物运转的根本之理,非任何人的意志可以改变。
人妖之间,本就隔著这道天堑。
紫云孕育人妖之子,此子的诞生,从根子上便违背了天道本源的法则。便是此刻天地並无独立意识,不会刻意降下劫数,可这种违背本源法则的行为,本身就会受到天地法则的压制。那压制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如同水往低处流,如同火往高处烧,这是天地运转的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孩子的存在,不仅仅会让紫云本源受损。他会直接打破紫云体內阴阳五行的平衡,让她辛苦修来的圆满根基,瞬间崩塌。本源无法凝聚,灵力不断流失,境界一跌再跌——从人仙,到紫府,到檀宫,到气海,直至……直至化作凡俗。
紫云虽是彩云得道,本体特殊,寿命悠长。可那悠长的寿命,是建立在她有修为护持的基础之上的。一旦跌落仙境,她的寿元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千年,百年,数十年——终有一日,她会老去,会死去,会化作一片彩云,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人妖之子,可以说是以紫云的性命为代价,孕育的。
正因如此,当她本源被毁、道基將崩之时,无当圣母才会如此愤怒。
那不是对一个犯错弟子的责备,而是一种亲眼看著三霄最后的痕跡即將消散於天地之间的痛心与不甘。
……
碧游宫中,气氛凝重如山。
无当圣母端坐云床之上,面色沉凝如水。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之中,此刻满是压抑的怒意。
金箍仙马遂站在一旁,看著跪在殿中的紫云,眼中满是痛惜与自责。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师姐,这一切都怪我。是我没有看护好紫云,让她受了玉清一脉的算计。若我早些察觉……”
“算计?”她淡淡道,“师弟,我们修道之人,哪一个不是逆天而行?哪一个没有受过算计?可你见过哪一个修道之人,因为受了算计便束手无策、坐以待毙的?”
她看向张鈺,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张鈺在南明离火洞天之中,遭受五位仙人妖王围杀,以紫府之身面对绝境,他可曾放弃?他可曾认命?他拼著形神俱灭,也要以化血神刀自杀,引动幽冥之力脱身!这才是修道之人该有的心性!”
她的声音在殿中迴荡,字字如锤:
“你以为我生气,只是因为她被人算计?不!我气的是——她根本没有破局之心!”
紫云跪在殿中,身体微微颤抖,一言不发。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无当圣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你虽孕育人妖之子,但你得自三霄娘娘的传承,九曲黄河阵,可逆转阴阳五行。只要你愿意,自然可以反向吸收腹中之子的本源,將其炼化,重固己身。你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並非无计可施——”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是你根本不愿意!”
“甚至主动与我断去联繫。若不是我察觉不对,亲自將你带回,你要躲到什么时候?躲到本源散尽,躲到跌落仙境,躲到寿元耗尽——你就这么想死吗?!”
殿中一片死寂。
紫云跪在那里,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却依旧一言不发。
良久,她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眼眸之中,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圣母。”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紫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只求——能留下我腹中之子。”
她身旁,徐宣也抬起头,声音之中带著几分倔强,也带著几分年轻人的意气。
“圣母,徐宣也是如此。我与紫云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虽孕育子嗣,却並未触犯门规。还请圣母……”
“住口!”
无当圣母一声断喝,將徐宣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她看著徐宣,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那讥讽之中,又带著几分怜悯。
“徐宣,你还真的以为,你们是情投意合?”
她的声音冰冷如霜。
“还是以为,你的魅力,足以引动一个仙人的道心?”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直直刺入徐宣眼中。
“你可知,仙凡之隔,不只在寿元,更在眼界。仙人之视天地,见阴阳流转,五行生剋,法则运行,大道隱显;凡人之视天地,见山川草木,风雨雷电,生老病死,衣食住行。仙人眼中,百年不过一瞬;凡人眼中,百年便是一生。这般天差地別的视角之下,你当真以为,一个仙人会对凡人生出什么情愫?”
徐宣面色一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无当圣母不再看他,而是抬手一挥。
一道灵光自她指尖飞出,在紫云与徐宣之间轻轻一划。
下一刻——
一道无形的红绳,出现在眾人眼前。
那红绳细若髮丝,却坚韧无比,一端系在紫云心口,一端系在徐宣心口。它散发著淡淡的红光,那光芒柔和而诡异,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魅惑之力,仿佛能牵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將两个本不相干的人,硬生生绑在一起。
金箍仙马遂看到此物,面色骤变。
“先天灵宝——红绣球?”
他的声音之中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是崑崙一脉出手了?可崑崙圣母早已移居天外,不问世事,为何会……”
无当圣母摇了摇头。
“不是圣母出手。”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冷意。
“圣母虽无正式道统,却也教导了一些弟子,用以维护崑崙山。其中有一女仙,掌崑崙之事,代圣母巡视天地。”
她顿了顿,目光之中闪过一丝追忆。
“这女子,昔年与东王公交往甚密,得了西王母的名號,风光一时。东王公陨落之后,她又与大周仙朝的周穆王走得颇近,唱和往还,诗词相赠,传为一时佳话。而大周仙朝与玉清一脉的关係,人尽皆知。她会出手,也不奇怪。”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紫云和徐宣身上。
“到了此刻,你们还认为,自己是情投意合吗?”
她看著徐宣,声音之中带著一丝怜悯,也带著一丝不屑。
“没有这极品先天灵宝凝聚的红绳牵引,你如何能接近紫云?如何能让她对你心生好感?如何能——”
她顿了顿。
“如何能吸收她的一部分本源,藉此突破紫府九品?”
“当真以为,自己是天赋异稟?”
徐宣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低头看著自己心口那道若隱若现的红绳,看著那红绳的另一端,系在紫云心口。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些与紫云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自以为刻骨铭心的记忆,此刻都变得虚幻起来,仿佛一场大梦。
紫云也低下头,看著那道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