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月光微弱,落在妇人满是厉色的面上。她那个名义上的母亲目色轻佻,捏着她手臂上的伤处吟吟笑道:
“什么眼神?”
“想要同你父亲告状?”
郑氏的手指用力了些。
少女紧咬着牙关,疼得额上冷汗直冒。
汗珠扑簌,晕染得明靥眼前一阵模糊。她强忍着巨大的晕眩感,只听郑氏在耳旁冷笑。
“休要同你父亲告状,也休要动什么歪七扭八的心思,这段时日你给我安分好了。待翡儿出嫁,身为你的母亲,我自会给你相看一门好亲事。
“莫要担心,母亲自不会辜负你这张脸。璎璎啊,母亲未来定会为你寻一户高门,让你做那风光无限的宠妾。”
是了,当年郑婌君入明府,是自旁门抬进来的。
正妻尚在,身为妾室,只能从旁门抬入府。
为此,她耿耿于怀,怀恨在心。
雨雾弥漫,明靥缓缓收回思绪。
思及郑氏,她眼底明显闪过情绪,但又因面前站着应琢,明靥强忍住心头不虞。好在在后宅中被欺压久了,她也惯会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模样。
见应琢半晌未应,明靥继续道:
“小女失手,无意打碎了郎君玉佩,还望郎君责罚。”
她的音色清婉,施施然落入人耳中。
应琢沉默了一下。
须臾,他轻声道:“姑娘不必如此唤我。”
——应郎,郎君。
他很不自在。
明靥跪了下去。
男人微愕,终于侧首,只见少女仓皇跪地,身形伏地着,像一只受了惊的雀儿。
他开始反应,是否自己适才太严厉,吓到了她。
身前之人下意识朝她伸手。
他想要将她搀起。
却又在下一瞬,男人右手微顿,他抿了抿唇,又放缓了声音。
“你没有错,不必跪我。”
“贸然闯入凉亭,冒犯郎君,是阿谣一错;出言不逊,唐突了郎君,是阿谣二错;失手打碎郎君玉佩,是阿谣三错。数罪在上,郎君不咎,是郎君宽宏大量,而阿谣却不能恃此而生骄。是错,便要认,便要请郎君责罚。”
她一口一个郎君,伶牙俐齿地,似乎要将他的话口都尽数堵住。
应琢有些无奈,“你说,你是明家的姑娘?”
他的声音清越,漫过垂幔。
“是。”
这是她今日见到应琢,说的第一句实话。
“那明姑娘说,应当如何?”
身前,男人温和问她。
明靥假意苦恼,半晌,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帕。
还不等应琢反应,这小小一方帕,就如此突然地落入他怀中。
应琢怔了怔。
如此一块方帕,其上绣了一株兰花,带着沁人心脾的幽香,落在他怀里。于此时此刻,显得格外……
烫手。
“明姑娘——”
他并非此意。
抢在应琢落声之前,少女似料到他的反应。
她眨了眨眼,无辜的杏眸弯出一尾弧度。
“这一方小帕,权当……阿谣给郎君的赔罪礼了。”
……
夜风乍起,耳旁忽尔传来几声呼唤。
侍女盼儿的声音略微发急。
“二姑娘,二姑娘……”
明靥是在这时被唤醒的。
她揉了揉眼,抬头瞥了一眼天色,夜幕深深,自己适才是在做梦。
不,这不是梦。
前几日太后于宫中设百花宴,她随着明谣一同入宫。适才她所梦见的,都是前些天她亲历之事。
她不记得那场宫宴是如何收场,只记得应琢将伞留给了她。那日雨水愈下愈急,湍急的雨声,冲刷拍打着她喧嚣的心事。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应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