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背对着她,一阵沉默。
清白的日光被树影筛过, 忽然间,周遭天光暗沉下来。
这一场秋雨来得很急。
急得将所有风波都湮没于簌簌的风声里,雨点自空中坠下,啪嗒嗒地落在人衣裙边。
明靥未撑伞,盯着那人背影。
“应公子。”
“你不想与我再见面了吗……”
她的声音可怜兮兮的,像是朦胧在秋雨里,淅淅沥沥的雨声顺着树的叶脉落下,淌了一地的银白。
他身形滞在那里,像一棵松。
一棵挺拔的、不容任何风声撼动的松。
少女的声音簌簌摇曳着,向着他心神而来。
他没有应答。
只听身后少女声息。
“我知错了,应公子。从此以往,你不愿再见我了吗?”
“应公子。”
“老师。”
“……”
“应琢。”
清凌凌的一声。
明靥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
“应琢,你对我哪怕,没有一刻的动心吗?”
忽然有清霜自枝条上扑落,不知谁人的眼睫轻颤,翕动下一片薄沉沉的影。
“我说的是一刻,哪怕只是一刻。”
“是之于我的动心,并非因我是你未来的妻子,并非因为我顶着明谣这个名字。”
“是动心,是私情,是男欢女爱……”
应琢倏地转过头。
那一双眼里带着几分薄愠,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个十分顽劣的学生。
“明二姑娘!”
片刻,他睫羽抖了抖,任由细雨斜斜地落在肩上。
“慎言。”
应琢走得很快。
步子踩着满地湿绵绵的秋雨,明靥抬眸望去,只见那一袭白衣被风吹得轻扬,金织缂丝衣袂亦飘动着,像一片镶了霞光的、雪白的云。
他走后,这场秋雨愈盛,淅淅沥沥地顺着伞绸落了下来。
对于应琢这个近乎于无声的答案,明靥并不难过。
甚至说,她毫不意外。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实话说,此一行,自一开始明靥并未打算挑唆他与明谣退婚。
她深知,自己与应琢相识,说长不长,说短倒也没那般之短。虽说二人先前有过暧昧之举,可他们之间的感情更没有深厚到此等地步。若对方依旧瞒着明谣、与她行苟且之事,或是公然退了这一桩婚事……
那他便不是应琢了。
她与应琢的感情并未值得他做到那种程度。
有些事,不能太过于急功近利。
回府的马车便停在不远之处,见她来,盼儿轻轻唤了声“二小姐”。明靥提起裙脚坐上马车,车轮压着泥地骨碌碌转动着,有雨线随风飘扬进来。
打在面上,冰冰凉凉的,舒服惬意。
她闭上眼,慢慢地想。
姐姐,郑婌君。
被人夺走一切的滋味定然不好受吧。
这才哪到哪儿呢。
不着急,她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那应琢呢?
有时候,明靥也会在心底里这样问自己。
自己利用了应琢对自己感情去报复明谣,那他呢?
他甘愿被自己当作利器,去刺痛明谣与郑婌君吗?
自己这般对他,于他而言……公平吗?
明靥垂眸。
先前细雨朦胧,而今雨势愈发猛烈。她知晓,自己阻挡不了这一场雨落,大雨浇灌着整座京城,湖面上涌起一片湿濛濛的雾气。水雾迷离,覆上她那双清冷的杏花眸,她在心底里默念着那个名字,那个温润如玉、似一捧月光般皎洁无暇的名字。
他的名字很好听,应琢,应琢,字知玉。
凌凌风雨打马车边穿过,被淋湿的树木丛林沿着车窗倒退。明靥“啪嗒”一声阖了帘,马车之内彻底暗沉。
她靠在微微摇晃的车壁上,闭上眼。
山雨已来,风声满楼。
……
明谣与应琢的婚事依旧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整个明府忙得热火朝天,故而待她兀自回府时,也未有人会注意到她。
回到湘竹苑,她煎了药,将母亲哄睡下。
这些天母亲总是睡得不太好。
天气转凉,床榻上也换了厚被,女人时常把自己裹在床榻之内,像是为自己缠上厚厚一层茧。也唯有在明靥于一侧温书时,林禅心会自被褥里探出手,用手指比划着,唤她:“璎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