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喧嚣归喧嚣,漫天的喜色落入湘竹苑中,转瞬又化作一片沉寂。明靥将药自灶台上煎好, 又盛着热气腾腾的汤药,来到阿娘的寝房。
她心中想,其实明谣嫁给了应琢, 也不算一件坏事。
最起码明谣去了应家,对方不在府中,郑婌君或许也不会再向从前那般针对她们, 她与阿娘的日子说不准能好受些。
于阿娘而言,好受一些,便足矣了。
阿娘要的很少,明萧山给她的一点点体面,就能够支撑她活很久了。
便好像只需要这一碗满是苦涩的汤汁,再放上一块能中和苦意的方糖,便能够吊着那一口气,叫她活上很久很久了。
明靥扶着阿娘起身,给她喂药。
阿娘显然是睡迷糊了,听着外间的声响,揉了揉眼睛问:“外面这是在做什么?”
榻上的妇人打着手语。
明靥朝阿娘身后垫了个枕头,将她的身子彻底支起来,平淡回道:“圣上赐了婚,前院那头,正在准备明谣的婚事。”
林禅心怔了怔,垂下眼。
片刻,她又“道”:“成婚好啊,成婚之后,谣丫头便是有夫家疼爱的姑娘了。”
明靥能看出阿娘在强颜欢笑。
她将这鲜活的一生埋葬在了那一场失败的婚事里,如一朵被夫家亲手折下的、渐渐枯萎的花。
可虽如此,阿娘仍掩下眼底情绪,笑盈盈地摸了摸她的鬓发。
“谣丫头要有夫家疼了,我的璎璎呢,可有了喜欢的男子,准备何时出嫁?”
看着阿娘那张慈爱的脸,少女鼻尖一酸。
她趴下来,枕在阿娘的膝上,长发如瀑般散落。
“阿娘,我想一直留在您身边,一直陪着您。”
阿娘身子不好,除了哑疾,平日里还落了许多旧病。
倘若她真出嫁了、离开了明府,她想不到该将阿娘托付给谁人照顾。
便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声——
盼儿:“二小姐,院外有人说要寻你。”
“寻我?”
明靥怔了怔,脑海中立马浮上一个身形,然,又于顷刻之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驱散。
三日后大婚,明谣尚忙得如此团团直转,更何况应琢。
他怕早已是焦头烂额了。
虽如此,明靥仍是将汤碗放下,好奇前去。
只一眼,她便瞧见院中那人。
对方一袭素白衣衫,手中提着药匣,背对而立。
听见脚步声,那人徐徐转身,朝她一礼:“明二小姐。”
是刘大夫。
明靥立马想起应琢曾与她说,刘大夫医术精湛,尤擅医治哑疾。
他是应琢派来的。
因是今日众宾客纷纷,明萧山与郑婌君无法一一顾及,他也混在了人堆里,如此便来了湘竹苑。
明靥赶忙躬身请客。
榻上的林禅心见了此外人,明显愣了愣,少女走上前,于她耳边轻声安抚着。妇人一双眼将信将疑,凝望向他。
刘大夫不动声色,只是客气地道:“林夫人,在下先为您把脉。”
隔着一层白纱,男人将二指并着,放上去。
片刻,他眉心微隆起,眼底闪烁着细碎的、思量的光。
刘大夫手指又动了动,朝林夫人腕间再度探去。
须臾,他了然地收回手。
“怎么样,”明靥紧张地问,“我阿娘的哑疾还有得治吗?”
对方缓声道:“明二小姐莫急,旧疾沉疴,虽说难愈,但也并非全无半分办法。我先为夫人施针,而后再开一些方子,先早晚各服用一次,待半月之后我再来为夫人把脉。”
他声音和缓,语气却稍有些严肃,明靥点点头,认真记下了。
临别前,刘大夫将她叫至另一边。
对方左右观望了一下,见着四下无人,他这才压低了声道:“明二小姐,有一事……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明靥:“但说无妨。”
对方稍稍一屏息,声音愈低:“老夫多嘴一句,夫人的哑疾,可是近年来突然患上的?”
最起初,阿娘的嗓子并不哑。
后面阿娘生了一场大病,待醒来之后,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
于是明靥便拼命地学手语,待学成之后,再回来教给阿娘。
听刘大夫这么一说,明靥忽然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呼吸凛了凛,点点头。
“怎么了?”
刘大夫眼神复杂:“适才观夫人脉象,夫人的哑疾,不似天生,像是人为……”
他顿了顿,又道:“似是,药物所致……”
明靥愣了愣,眼前立马浮现出那两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