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说什么?
她的新婚夫君,于新婚洞房夜,于前一刻……刚刚与自己说了什么?
——他不于此处宿下?
明谣匆忙站起身,她眉心紧锁着,神色间仓皇:“夫君,你说什么?”
应琢将汤碗朝里推了推,视线落下来。
只见他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原本妍丽的面容,在这一瞬忽然变得煞白。
她似乎听到了极害怕,又极不可思议之事。
“若郎君酒醉,身子不爽利,妾身可在此处陪侍。妾身的身子没那么金贵的,妾身愿陪着郎君……”
她下意识攥住了那一抹绯红的衣袖。
大红色的衣袖,其上以烫金织线绣着一朵并蒂莲花,那花瓣被她紧攥握在指间,犹似攥稳了什么救命稻草。
明谣仰着脸,哀求着,好似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
“郎君……”
新婚之夜,夫君宿于异室。
此事若是传出去,叫她日后该如何自处?
步履被袖间那一道力紧紧攀扯住,应琢转过身。
新婚之妻眉目哀婉,一双杏眸里含着热忱的泪,便如此凝望着他。
一个声音在明谣的脑海里,疯狂而无助地叫嚣着。
留下他。
留下他。
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啊。
“若是郎君身子不适,妾身可整夜侍奉郎君。妾身是郎君的枕边人,自是比那些丫鬟们服侍得妥当。还望郎君,莫要……离开妾身……”
留下他……
应琢视线自她身上收回,落向那大红垂幔所遮掩的床帐。
忽然,只一瞬间,他的内心深处,只生起一道极浓烈的抗拒感。
——这并非单纯的,他要前去赴那“子时”之约。
他明明是她的新婚夫君,二人明明已于众目睽睽之下拜过天地。
可如今,看着眼前的新婚妻子,他竟格外抗拒与她接触,抗拒与她共处一室。莫说是躺在一张床上,便是同坐于一张桌的对面,他竟也有些如坐针毡。
无端地,他的脑海里,骤然出现先前答应过郑婌君的话语。
——“君子一诺,无论至于何时,无论发生何事,明谣是我应琢此生唯一的妻。”
——“哪怕另有新欢。”
——“哪怕另有新欢。”
——“哪怕再纳新人。”
——“哪怕再纳新人。”
夜风穿过窗牖的缝隙,吹拂于新郎官白净俊美的面容上,他蜷长的眼睫轻垂着,视线带着些许隐忍之色。
片刻,他阖眸,深吸了一口气。
——“都对我家翡翡,不休,不弃。”
——“都对翡翡,不休,不弃。”
那是他答应过郑婌君的。
日后要好好对待明谣,不会叫她受委屈。
然,现如今。
他掀开眼帘,瞧着那一方小榻,看着夜风拂过床帷一角。
忽然间,不知是不是酒意上涌,他一阵反胃,竟觉得有些恶心。
一瞬间,好似有什么在胃中翻涌着,发胀着,他想起今日婚宴之前,明靥那一双明媚的眼。
她的视线里似带着戏谑。
——“姐夫。”
——“你今天晚上会碰她吗?”
——“你会像现在吻我一般,去吻她吗?”
夜潮汹涌着,满堂喜色之内,应琢抬起手,隔着对方厚厚的婚衣,手指轻搭在少女手腕上。
下一刻,男人手上稍用力,将她的右手竟生生扯了下去。
胃疾发作,他唇色在刹那变得极白,便是连眼神也变得漆黑而淡漠。
应琢看着眼前眉目哀婉的女子,看着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他默了须臾,尽量平声:“地上凉,你先起来罢。”
便就在明谣欣喜地以为他将要留下时。
忽然,耳旁落下极清淡的一声:
“今夜我去偏房宿上一晚,你早些休息。”
明谣绝望:“郎君?!”
应琢在门前微微滞足。
他侧了侧首,冷风漫过那一件鲜红的衣袍,吹得他衣袂与发丝皆于这雾沉沉的天幕间翻飞着。
“若有什么事,你唤窦丞即可。”
——这是新婚的花烛夜,她的新婚丈夫,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