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体验过失去父母的感受而哭,而是因为,在梦里,我居然没有哭。这件事,让我感到负罪。
“所以我哭,只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有多冷血多糟糕,而不是因为爱他们,因为失去他们。”
展初桐第一次听说这些,分外惊讶,她一直以为夏慕言与父母关系格外好,才能被养得这样美好。
“你与我父亲打过交道,多半对他的个性有所了解。他对外秉公办事,其实回家对我,也差不多。而我的母亲……”夏慕言顿了顿,许久才找到措辞,“她是艺术家,是慈善家,是上帝。”
展初桐听过许多孩子描述母亲的词,却没听过夏慕言这样充斥着距离感的,甚至会用“上帝”形容母亲,但从始至终没用一个亲近的,“妈妈”。
“她漂亮,有才华,做很多善事——捐助山区小孩,资助流浪动物,在公众面前永远是全能上帝的姿态,只可惜……
“这位上帝不爱世人。”夏慕言淡淡笑道,“上帝出手相助,是因目睹悲剧被刺痛。她助人,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
“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并非出于共情或怜爱,就算为了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道德洁癖,她至少做了善事,无可指摘。
“但作为女儿,作为渴求母爱的寄生者,我太贪心,无法满足她给我的亦是施舍,而非爱。”
展初桐听着呼吸一滞,寄生、贪心、施舍,夏慕言声线平稳,措辞字字句句却都在自贬,听得她胆战心惊:
“你想要母爱,这有什么错?”
夏慕言转头,静静看她会儿,才反问:
“可如果她和他生来就是那样凉薄的个性,又有什么错?她和他没有遗弃我,给我优渥生活,尽了双亲应有的义务,只是不爱我,又有什么错?”
不爱就是最大的错。
不爱就不该生。
许多想法在展初桐脑中冒出来,可她一句也不能说。
因为非要分出个对错,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该不爱的还是不爱,该求不得的还是求不得。
孟畅与夏捷位高权重,手握充分资源,处于那样地位的人做任何决策,“爱”的权重未必多高,以展初桐现有的眼界和认知不能理解,也理解不了。
何况,展初桐察觉自己也是贪心的,若那两人真不生,世上便没有夏慕言。
也是这刻,展初桐才恍惚明白,夏慕言身上偶尔流露的,与周遭热闹总隔着层清冷孑然的气质,究竟从何而来。
“你恨他们吗?”展初桐低声问。
夏慕言摇头:“不曾。我不恨他们,就像他们不爱我一样。”
听着似乎豁达,却让展初桐无奈:
“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就一直这样和他们僵持,求而不得?这样的日子未免太折磨。”
夏慕言笑笑,娓娓道来的声线听着轻快:
“我曾有个梦想,当个旅游博主。
“幼时我随母亲去过北欧,被那里冷淡的氛围吸引。我羡慕那片土地的气质,羡慕那里生活的人们能在那般疏离凉薄的关系中自处怡然。我的母亲在那里适应良好,好像她生来便是自由飞鸟,注定飞在广袤天际。
“我可能那时受这种气质影响,当然,也可能是潜意识里还在被我母亲影响,我也想成为自由飞鸟。四处旅居,到处记录,随手分享。不囿于任何一段关系的牵绊,不受制于任何事物的束缚。”
自由的飞鸟。
展初桐记起初次夜跑时,夏慕言望向天际飞鸟时寂寥的眼神,原来那并非出于少女多愁的心思,而是与失落的梦想有关。
“这很好啊。”展初桐追问,“但为什么是‘曾’?现在不想了吗?”
夏慕言眼中的光这才收敛,轻声说:
“因为,不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展初桐不理解,“我都能想象到你背着包举着相机往各个胡同里钻的画面。淡漠但热烈的飞鸟,与你气质挺贴的啊。”
夏慕言闻言笑了,随即才说:
“就像乳糖不耐却爱吃甜品的人或许也向往狂吃奶油,吃了花生就会过敏而死的人也希望有天能不防备地畅吃坚果……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展初桐讶然,“这么夸张?”
“对啊。”夏慕言转过来,看着她说,“因为我不是能独活的人。”
山风再次吹来,拂动两人的头发和衣角。入夜的云影在墓碑间移动,在这片生与死交界处投落斑驳。
“阿桐,我不是父母眼中的圣女,不是外人期待的完人。我不是自由的飞鸟,我终究只是个俗人。
“我渴望牵绊、我渴望束缚,那些为人不齿的庸俗的‘爱’,我品尝过些许,所以更忘不掉滋味。
“我的母亲与父亲给不了,我无所谓。我不求他们了。
“如今,我已另有所求。”
夏慕言说到这里,眸光灼亮,烫得展初桐心疼且冲动,忍不住攥紧夏慕言垂在身侧的手。